“大姐儿,咱们该回去了。”
若是从前,大姐儿此刻定会扑到母亲怀里,依依不舍,要平儿和沈蕴再三催促才肯离开。
可经历了今日种种,面对这个时而狂躁、时而懵懂、已不认得自己的母亲,大姐儿心中充满了陌生感,甚至潜藏着一丝畏惧。
她没有如往常般奔向王熙凤,只是依偎在平儿身边,回头望了望站在那里的母亲,小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平儿的手,顺从地跟着她迈步。
王熙凤起初还听话地站在牢房中间,目送他们转身。
但当沈蕴三人真的举步向甬道走去时,她像是突然被某种离别的恐慌控制,不由自主地快步跟到牢门口。
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木栅栏,将脸贴在栏杆缝隙间,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沈蕴的背影,眼中那刚刚努力装出的懂事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赤裸裸的不舍与依赖,仿佛被遗弃的那个人。
王熙凤目光如有实质,沈蕴能感觉到背后的凝视,但他没有回头,平儿心中酸楚,却也狠下心,只将大姐儿搂得更紧,加快了脚步。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拐角,连脚步声都再也听不见,王熙凤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抓着栅栏的手。
默默地转身,拖着步子,回到那张铺着枯草的床边,慢慢坐下,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一动不动。
隔壁牢房的尤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心中同样唏嘘不已,试着隔着栅栏,轻声唤了一句:
“凤姐儿?阿凤?”
王熙凤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尤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摇了摇头,也沉默地坐回自己的角落。
阴冷的牢狱,再次被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阴暗和沉寂所笼罩,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约的滴水声,证明时间还在缓缓流动。
…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单调而规律。
车厢内,平儿将哭累了、此刻靠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大姐儿轻轻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细心地为她拢了拢盖着的小毯子。
第633章 世事无常因果循 田亩清丈风暴临
平儿细心地安抚好大姐儿后,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沈蕴,忍不住轻声叹息,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真是没想到,不过数月未见,奶奶她…竟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往昔在那府里,她是最不信什么阴司报应、鬼神之说的人,言语间对命运也常是不屑一顾。”
“她那般骄傲,那般要强,行事果决,从不服输……谁能想到,今日会落得这般神智昏乱、连至亲都不识的地步?哎……这世道,这命运……”
话语中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凉与世事难料的惘然。
沈蕴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微光。
听着平儿的叹息,静默片刻,才轻声接话,声音平缓,却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质感:
“世事无常,命运弄人……这话固然不错,但细究起来,无常之中,何尝没有因果丝线的牵引?”
“她的今日,固然是时势倾轧、境遇逼迫所致,可追根溯源,与她往日行事的手段、心性,乃至那份过于炽烈的欲望与骄傲,未必没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命运并非全然无情的洪流,有时,它更像一面镜子,最终映照出的,还是个人自己的模样。”
“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无常洪流中,尽力持守本心,明辨是非,不为外物所惑,也不被……内心的业火所焚罢。”
平儿细细品味着沈蕴这番话,其中蕴含的哲理与冷静的审视,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同时也更添几分敬畏与深思。
良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二人轻声细语又说了些话,马车也驶回了沈府。
当沈蕴和平儿将王熙凤已然失心疯、神智全失、连人都认不清的境况,告知府中众人后。
无论是林黛玉,还是探春、惜春、迎春三春姐妹,闻言皆是一片静默,随即便是长久的唏嘘与慨叹。
那个曾经在她们生活中或如烈火、或如阴影般存在的凤丫头、琏二嫂子,竟以这样一种最彻底、也最凄惨的方式,从她们共同的生命图景中崩塌、湮灭。
这惨烈的结局,如同一记沉重的警钟,让她们在悲悯旧人之余,更深刻地体会到当下这份看似寻常的安稳与宁静,是何等的脆弱,又是何等的来之不易。
往日荣宁二府的钟鸣鼎食、花团锦簇,仿佛一场遥远的幻梦,而眼前沈府的寻常灯火、亲人团聚,才是需要倍加珍惜的真实。
…
次日。
沈蕴没有片刻耽搁,开始依照靖昌帝昨日亲口下达的旨意,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并未直接动用武力或亲自上门,而是先派出几队身着风羽卫服饰、手持正式公文的小校,分头前往京城中那些根基深厚的老旧勋贵一派的府邸。
这些府邸名单早已拟定,涵盖了以四家王府为首,下至几家国公府、侯府、伯府、乃至一些世代将门、底蕴深厚的将军府。
派去的人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递交的公文措辞严谨,明确传达了朝廷的旨意。
为厘清田亩、核实赋税,即日起将对各家名下所有田庄、地产进行重新清丈,请各府予以配合,并预先准备相关田契账册以备核查。
通知如平静湖面投下的巨石,瞬间在老旧勋贵集团内部激起千层浪。
可以想见,那些接到通知的府邸,此刻必定是惊疑不定,暗流涌动。
这些家族累世经营,田产兼并、隐匿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积弊,如今皇帝突然要动真格,矛头直指他们的命根子,岂能坐以待毙?
沈蕴深知这一点,因此,在派人通知之后,他并未急于立刻组织人手、浩浩荡荡地开赴各处田庄开始丈量。
只是静静地在自己的府邸中,运筹帷幄,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压力已经给到,恐慌正在蔓延。
接下来,那些心中有鬼的勋贵们,必定会有所动作。
或上下打点,试图疏通关节,或紧急转移、藏匿田契,伪造账册,或威逼利诱佃户、庄头统一口径,甚至可能狗急跳墙,酝酿更激烈的反抗。
他等的,就是这些反应,乱象方显,破绽乃出。
只有在他们仓促应对、阵脚自乱之时,才能抓住更确凿的把柄,看清更深层的勾结网络,从而决定这整顿的第一刀,该以何种方式、落在谁的头上,才能取得最大震慑效果,同时将可能的反扑控制在最小范围。
风暴,已在平静的预告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另外,沈蕴深知,丈量田亩一事,看似简单,实则技术性极强,且极易被人暗中做手脚。
若所用非人,或被对手收买,则一切谋划都可能功亏一篑,甚至反受其害。
因此,他必须挑选一批绝对可靠、且具备专业能力的丈量能手。
这些人不仅需要识字断文,还需精通算术,对数字敏感,能迅速核对田契、计算面积、核算赋税,更要心思缜密,能发现田亩册籍中的猫腻。
为此,沈蕴精心策划,亲自组织了一场规模不大却选拔严格的‘考试’。
对外,他放出的风声是济世侯府因产业增多,需招募数名精通账目、踏实肯干的账房先生。
待遇优厚,引得不少家道中落或怀才不遇的文人、落魄吏员、乃至商铺中出色的伙计前来应试。
考试地点设在侯府外院一处清静的偏厅,试题由沈蕴亲自拟定,不仅考察基础的读写和珠算。
更有几道故意设置了陷阱的田亩折算、赋税计算题,以及一份需要从杂乱数据中找出矛盾的旧田册复核题。
沈蕴本人则端坐于帘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位应试者的神态、解题速度、以及面对难题时的反应。
他需要的不仅是能力,更是那份专注、细心,以及不易被外界干扰的定力。
果然,在沈蕴紧锣密鼓选拔人手的同时,老旧勋贵一派内部已是暗流汹涌,乃至惊惶失措。
那纸要求重新丈量田亩的通知,如同在他们头顶悬起了铡刀。
各府反应不一,却无不忙碌。
有些家族紧急召集心腹幕僚、管家,连夜核对、修改甚至伪造田契地册,试图将超出朝廷规制或隐匿未报的田产,临时转移到旁支远亲、家生奴才、乃至早已故去之人的名下,玩起寄产或诡寄的把戏。
有些则慌忙派人下乡,威逼利诱庄头、佃户,统一口径,隐瞒实际耕种面积,或提前将界碑挪动,混淆界限。
更有甚者,开始四处活动,试图寻找能在沈蕴或户部说得上话的关系,企图通融。
然而,这次是皇帝亲自盯着,沈蕴又摆出一副铁面无私、公事公办的态度,往日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此刻似乎都失灵了,至少明面上无人敢轻易应承。
至于公开反对?他们已经没有这个资格和勇气了。
一来,丈量田亩、核实赋税乃是朝廷正理,法度所依,他们若敢公然抗拒,便是藐视朝廷法度,正好给了沈蕴和皇帝更严厉惩处的借口。
二来,此次行动,起因于他们阴谋失败,触怒龙颜,本就理亏在先。
靖昌帝联合沈蕴以此为由头动手,可谓师出有名,敲山震虎。
这些勋贵们心中再不甘、再愤懑,此刻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边暗骂沈蕴手段狠辣,一边焦急地盘算着如何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祈祷着沈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者能在清查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而对于早已风雨飘摇的贾家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的致命一击,仅靠余下一些未被波及的田庄铺面维持着表面光鲜,实则早已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田庄上的租子,是支撑这座摇摇欲坠府邸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然而,由于府中管理混乱,留下的管事要么能力不济,要么中饱私囊,加上人心涣散,庄户逃亡或拖欠租子的事情时有发生,田庄收入本就已在逐年锐减。
如今,沈蕴不仅要重新丈量这些所剩无几的田地,其中不少还是当年通过非常手段兼并或隐匿的。
还要据此重新核定、很可能要补缴历年积欠的皇粮赋税,这对贾家而言,简直是釜底抽薪,可能连最后一点糊口的指望都要被剥夺。
当家的贾政闻讯后,除了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竟是一点可行的办法都拿不出来,他本就不擅经济俗务,如今更是深感回天乏术。
而王夫人,自从阴谋失败,早已是惊弓之鸟,既痛恨沈蕴赶尽杀绝,又恐惧再次行事会招来更可怕的报复,甚至连向以往还有些交情的王家或其他故旧求助都不敢了。
只能关起门来,对着佛龛默默垂泪,祈求菩萨保佑,内心充满了绝望与悔恨。
沈蕴冷眼旁观着各方的反应,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估算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的力度。眼见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差不多了,该做的小动作也该露出些痕迹了,便不再等待。
首先动用了那批经过严格考试选拔出来的‘账房先生’。
这些人被集中起来,进行了一番简短而严厉的训话,强调了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侯爷声誉,办得好,前途无量。
若有丝毫差池或异心,后果自负。
第634章 双管齐下 丈田亩入京营
众多丈量能手被分成若干小组,每组配以数名沈蕴从自己侯府护卫或信任的风羽卫低阶校尉中抽调的人手作为监督和保护。
行动开始,按照户部存档的、老旧勋贵各家明面上登记在册的田产目录,分头奔赴京城近郊及畿辅各县,开始进行实地丈量、核对。
这些丈量能手深知此次机遇难得,沈蕴私下已对他们有过承诺,只要差事办得漂亮、数据确凿无误。
事后不仅可以获得重赏,更有机会脱去白身,获得一个实实在在的、哪怕是末流的官身或吏职。
这对于他们这些身处社会底层、怀才不遇的人来说,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的契机,因此一个个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细致勘查,认真核算,唯恐出错或遗漏。
与此同时,沈蕴本人并未坐镇府中或衙署遥控指挥。
在丈量田地的人手派出去之后,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常服,外罩一件象征侯爵身份的麒麟纹披风。
点齐了数十名精锐的侯府护卫和风羽卫亲随,一行人骑马出城,径直朝着城外的京营大营而去。
京营,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重点,也是靖昌帝交给他的核心任务。
去年跟随沈蕴前往东山道平定叛乱、并在其提拔下立下军功、得以晋升的一批中下层将领,早已提前得到了消息。
当沈蕴一行人的马蹄声出现在营门外大道上时,以参将汤沐辰为首,数十名身着甲胄、精神抖擞的将领已齐刷刷地迎出营门之外。
领头的那位参将汤沐辰,是个身高八尺、体格魁梧的壮年汉子,面色黝红,声若洪钟。
去年在东山道,他作战勇猛,又颇有些粗中有细的机智,被沈蕴看中,屡次委以重任,最终积功升至参将,并获封三等子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