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微微福身,应道:“嗯,妾遵命,爷放心,我会仔细帮奶奶清理的。”
沈蕴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草铺边、眼神却一直追随着他的王熙凤,又对平儿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霉味与悲伤的牢房。
王熙凤见他要走,似乎很是不舍,主动拉住他:“侯爷,你别走!”
沈蕴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走,我就是出去走走,等会就回来了,你乖乖地听话,等会沐身,明白吗?”
听他这么说,王熙凤这才安稳下来,松开了沈蕴的手臂,老老实实坐下。
平儿看到这一幕,既觉得心酸,又觉得些微有趣,心想着自家夫君果然是魅力十足,即便是疯了的王熙凤,竟然对他也如此依赖。
沈蕴来到甬道稍外围的空旷处,只见指挥使邹彰正负手站在那里,显然一直在等候。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一同向外走去,直到彻底走出诏狱那令人压抑的厚重门墙,来到衙署内部一处相对僻静、有日光透下的空地上。
站定之后,邹彰看了看沈蕴微沉的脸色,斟酌着语气,低声提议道:
“侯爷,下官观您似乎颇为在意那女犯王氏的境况,既然她已疯癫至此,神智全失,在诏狱中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徒受折磨。”
“而侯爷您既有怜悯之心,又似乎……与她有些旧谊牵扯?”
说着,邹彰观察了一下沈蕴的神色,才继续道:
“与其让她在里面受苦,也牵动侯爷与侯府娘子心绪,倒不如想办法,将她秘密带出这牢狱?换个身份,安置在隐秘之处,也好过在此地沉沦。”
沈蕴闻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高墙上的窄小天空,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邹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此事不妥。”
“想必邹大人你也清楚,王氏并非寻常女犯,她是昔年荣国府的当家少奶奶。”
“当年圣上震怒,下旨将她押入诏狱‘受罪’,明面上是惩治其过,更深层的用意,实是为了敲打日渐跋扈、尾大不掉的贾家及其背后的老旧勋贵一派。”
说到这里,沈蕴收回目光,看向邹彰,眼神清明,接着说:
“虽说两年多过去,时移世易,圣上日理万机,或许早已忘了诏狱深处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是,若我此时将她私自弄出去,一旦被那些至今仍在暗中盯着我、等着抓我把柄的老旧勋贵一派知晓,他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必定会想方设法将此事捅到御前,届时,不仅我会陷入被动,恐怕还会连累邹大人你,毕竟这诏狱,是你直接管辖。”
邹彰听得此言,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慨。
沈蕴行事,不仅考虑自身,更能处处为同僚、为下属着想,不愿牵连他人,这份胸怀与担当,实属难得。
迟疑片刻,邹彰压低了声音,说出更具体的方案:
“侯爷所虑甚是,不过,下官的意思是……并非明目张胆,而是运用风羽卫的手段,做得隐秘些。”
“比如,制造一个‘病故’或‘意外’的假象,暗中将人替换出来,再找个可靠地方安置,改名换姓。”
“知道此事的,仅限于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保证不会走漏风声,如此一来,风险可控。”
沈蕴听了这个更进一步的提议,眼神微动,显然仔细考虑了一下其中的可行性。
然而,片刻之后,他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多谢邹大人为我如此费心筹谋,此法听起来确实可行,操作得当的话,短期内或许能瞒天过海。”
“但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眼下或许无事,可谁又能保证一年后、三年后,那些参与此事的心腹,不会因为别的利益、把柄,或者仅仅是时过境迁后的松懈、酒后失言,而将此事泄露出去?”
“一旦有丝毫风声漏出,便是天大的把柄。”
“退一步说,按朝廷法度,诏狱中的重犯,本是不允许无关之人探监的,我带人她们探望,已是逾越规矩。”
“之所以敢为之,一是因王熙凤情况特殊,二也是仗着圣上如今对我的信任和重视。”
“即便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我尚可依托圣眷,以‘念及旧仆、怜悯疯妇’等情理缘由辩解一番,虽有微瑕,却不至伤筋动骨。”
“然,私自放走诏狱钦犯,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公然藐视国法,欺君罔上。”
“一旦坐实,我就算有一千张嘴,浑身是理,也绝对无法自圆其说,圣眷再浓,也容不下这等行径。”
“届时,不仅我自身难保,更一定会牵连举荐我、协助我的邹大人你。”
“为了一个已然疯癫、罪有应得的王氏,冒如此巨大的风险,牵连无辜,实在……不划算。”
说到这里,沈蕴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衙署的高墙,似乎看到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朝局与人心。
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带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意味:
“另外,邹大人,在我看来,王氏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固然有其可怜可叹之处,但追根溯源,何尝不是她往日行事过于狠辣决绝、种下诸多恶因所结出的苦果?”
“让她在这牢狱之中,为自己过往的罪孽接受应有的惩罚,了此残生,于法于理,并无不妥。”
“我虽有一时之仁,却也不能,更不应,因私废公,为她彻底豁免这应得的惩罚。”
第632章 布局引而不发 人心洗而见真
听完沈蕴一番条分缕析、情理兼顾,既考量风险又秉持原则的话,邹彰彻底明白了他的深意和底线。
这不仅是谨慎,更是立足于长远大局的政治智慧和坚定的原则性。
邹彰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轻轻颔首,接话道:
“侯爷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是下官想得浅了,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一切听从侯爷安排。”
沈蕴见他理解,便也转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日商议公务时的沉稳干练,看着邹彰,转移话题说道:
“邹大人,有关京营弊病的那几份关键卷宗,我就先带走了,回去后需细细研读,斟酌如何落子。”
“此事,宜先‘引而不发’,看看京营里那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的主子,在得知圣上委我整顿的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是否会自乱阵脚。”
“待时机成熟,再动手不迟。”
说到即将展开的整顿大计,沈蕴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自然而然地隐隐迸发出来,虽未刻意彰显,却已让近在咫尺的邹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邹彰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忙弓腰应道:
“是,卷宗侯爷尽管拿去便是,若有需要补充或核实之处,随时可派人来询。
“另外,此番整顿京营,千头万绪,阻力必然不小,若侯爷在行事过程中,有任何需要下官或风羽卫配合之处,无论是明面上的协查,还是暗地里的手段,只管派人来和下官说一声便是。”
“下官定当竭力配合,为侯爷分忧。”
沈蕴对他的态度和表态颇为满意,微微点头:
“好,邹大人有心了,此番清查,盘根错节,或许真的会有需要大人和风羽卫暗中鼎力相助的时候。”
话语虽短,却将邹彰划入了自己核心的办事圈子,这份信任,让邹彰心中更是一热。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沈蕴估摸着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重新踏入诏狱那阴森的门廊,朝着关押王熙凤的牢房走去。
此时的牢房内,景象与先前已大不相同。
那架临时搬来的素屏风撤去后,空间显得略开阔了些。
地面上泼洒的水渍尚未完全干透,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霉味,还混杂着一丝皂角和热水带来的、极其短暂且微弱的洁净气息。
王熙凤已经换洗完毕,身上那套崭新的、虽粗糙却干净的灰布囚服,取代了先前那褴褛污秽的旧衣。
她湿漉漉的头发被平儿用木篦子仔细梳理过,虽然仍旧枯黄,却已整齐地披在脑后,用一根从旧衣上拆下的布条勉强束住。
脸上的污垢洗净,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尽管依旧苍白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人鬼莫辨的骇人模样。
火光映照下,竟依稀能从那清减了许多的轮廓和挺直的鼻梁中,辨出一丝属于当年那位琏二奶奶的、已然凋零风干的影子。
或许是沐身换衣过程中,平儿温柔细致的照料,以及大姐儿怯生生却努力帮忙递送布巾的举动,潜移默化地传递了善意。
王熙凤虽然心智懵懂,但对身体接触和他人情绪仍有本能反应。
她似乎渐渐接受了平儿和大姐儿的存在,不再像起初那般充满敌意和恐惧,懵懂地知道这两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是好人。
此刻,她正挨着平儿坐在草铺边,听平儿用最轻柔的声音,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的简单话语。
大姐儿则安静地靠在平儿另一侧,小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布角,偶尔偷偷看母亲一眼。
然而,当沈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牢房门口时,王熙凤的注意力瞬间被全部吸引。
她几乎是立刻停止了倾听和平儿的对话,像被磁石吸引般,猛地从草铺上站起,脸上绽放出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光芒,径直小跑到沈蕴面前,仰着脸,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欢快:
“侯爷,你回来了!太好了!”
神情姿态,竟真如一个见到依赖之人归来、羞涩又欢喜的小姑娘,与之前疯癫狂躁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蕴看着她洗去污垢后、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依赖与喜悦,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昔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机深沉的凤姐儿,竟会流露出如此孩童般的神情。
按下心头的感慨唏嘘,面上露出温和的淡笑,轻轻回应道:
“嗯,事情办完了,不过,我们该走了。”
沈蕴顿了顿,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道:
“等过几天,有空了,我们再来看你。”
这话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在王熙凤单纯的心湖里激起不舍的涟漪。
立刻伸出手,不是像之前那样死死抱住,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轻轻抓住了沈蕴的手臂,仰头望着他,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恳求和不舍:
“侯爷……你别走,留下来……陪陪我吧,好不好?这里……好安静。”
安静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对无边死寂的懵懂恐惧。
沈蕴看着她眼中那清晰的眷恋,心中微软,但态度依旧坚定,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更改:
“不行啊,外面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们必须得走了。”
“你好好地在这里待着,平儿给你带来的干净替换衣物和那些点心,记得按时吃、按时换,很快……我们就能再来看你了。”
出乎意料地,王熙凤听完这番话,虽然眼中不舍更浓,却并未像之前那样纠缠哭闹。
她似乎对沈蕴的话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和服从。
缓缓松开了抓着沈蕴手臂的手,退后一小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像是懂事的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
“好……那我记住了。我……我就等你们再来。”
那模样,竟有几分乖觉。
沈蕴心中暗叹,转向一旁神情复杂的平儿:
“平儿,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平儿站起身,看着眼前虽然干净了些、却依旧神情懵懂、依赖沈蕴如同雏鸟的王熙凤,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凝视着沈蕴,低声问道:“爷……她这样子,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不会出事吗?万一……万一又……”
沈蕴明白她的顾虑,缓声回道:
“放心吧,她身体里淤积的病症、虚损的元气,我已经用灵力为她梳理温养过了,至少短期内,躯体不会有大碍。”
“如今的问题,主要在精神神识层面,非一时之功可愈。”
“但只要不受新的重大刺激,维持眼下这般相对平静的状态,应当无事,狱卒那边,我也已经再叮嘱过一番,会看护好她的。”
听了沈蕴肯定的答复,平儿心下稍安,也不再赘言。
她弯下腰,牵起大姐儿的手,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