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没事了,奶奶你别这样,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没事的。”
一边说,一边心中飞快地猜测,王熙凤肯定是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刺激太大,暂时记不得人了。
这时,大姐儿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又唤了一声:
“娘……你怎么了?我是大姐儿啊,你的女儿……”
王熙凤闻声,猛地将视线转向大姐儿。
然而,她的反应更令人心凉,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母性的温情,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脊背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墙壁,脸上露出清晰的惊恐,声音尖利了些:
“你……你又是谁?走开,别过来!别过来!”
看这样子,她不仅不认识这个曾经视若珍宝的女儿了,甚至对年幼的大姐儿产生了莫名的畏惧。
第626章 不识亲生女 只念打人侯
见王熙凤竟然不认得大姐儿,而且对大姐儿十分忌惮,平儿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王熙凤的手。
王熙凤一得自由,立刻又往墙边蜷缩了些,双臂环抱住自己,用一种警惕、陌生甚至带着点惧怕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平儿和大姐儿,仿佛她们是闯入她领地的陌生人。
看到母亲如此抗拒、畏惧自己,大姐儿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彻底爆发,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平儿心中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下。
急忙转身,将放声大哭的大姐儿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温热的怀抱包裹住孩子颤抖的身体,宽大的斗篷将二人都给遮住了。
平儿一只手轻拍着大姐儿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极力放得轻柔,既是安抚孩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事,没事,好孩子别怕……你娘……你娘或许只是一时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她病了,病还没全好…”
“等侯爷回来,再给她好好医治一下,就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声音在空旷阴森的牢房里回荡,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仿佛只是为了对抗眼前这令人心碎的陌生与冰冷。
王熙凤原本还在因被阻拦而暴躁地挣扎,听到平儿提及侯爷二字,突然像是被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整个人猛地一顿。
那双空洞茫然的眸子骤然亮起一道异样的、近乎狂热的光芒,死死盯住平儿。
紧接着,她非但没有安静,反而更显激动,猛地往前一扑,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平儿细腻光滑的手。
急促地摇晃着平儿,声音尖利:
“对了,侯爷,侯爷他人呢,他在哪?快,快告诉我,他今天……他今天还没打我呢,他要打我才行。”
“他去哪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气走了?!”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充满了病态的执念和毫无逻辑的指责。
配上着她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狂乱的样子,活脱脱便是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妇。
与平儿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带着三分算计、七分威势的琏二奶奶判若两人。
这让平儿心中下意识地生出一股强烈的疏离感,甚至有一丝惊惧。
眼前这个形销骨立、言行癫狂的女人实在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几乎无法与过去的任何印象重叠。
那抓住自己手臂的触感粗糙而灼热,那喷吐在脸上的气息带着牢狱特有的浑浊,都让平儿本能地想要后退。
然而,多年主仆的情分,以及心底那份始终未泯的怜悯与责任,让平儿强压下了心中的抗拒和隐隐的抵触。
先是轻轻拍了拍紧挨着自己、吓得不敢动弹的大姐儿,示意她稍安。
随后深吸一口气,用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白皙柔软的玉手,覆上了王熙凤那双因长期劳苦和湿冷环境而变得粗糙红肿、布满细小裂口的手。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而温柔,带着抚慰的意味:
“奶奶,你别急,你别急呀,侯爷没有走远,他只是去处理一些紧要的公务了,就在这衙署里头。”
“他亲口说了,过一个时辰便会回来,你乖乖的,再等等,他很快就回来了,好不好?”
可王熙凤根本听不进这柔声的解释,她只是紧紧盯着平儿的脸,眼神里的茫然被一种偏执的怨愤取代,仿佛平儿是她达成执念的最大阻碍:
“你休要骗我,定是你!定是你将他给气走了,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说话间,她像是被平儿手上细腻温软的触感刺到,又或是厌恶这种阻挠,猛地用力甩开了平儿的手,那力道之大,让平儿的手背都红了一片。
紧接着,王熙凤竟一骨碌从那铺着枯草的‘床’上爬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与虚弱身体不符的敏捷,踉踉跄跄地就要往牢房外头冲去。
平儿大惊失色,也顾不得手背的疼痛,急忙上前想要拦住她:
“奶奶,你这是要去哪儿?快回来,外头不能乱走!”
王熙凤却根本不回头,脚步不停地朝着敞开的牢门小跑,嘴里依旧念念有词,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有些飘忽:
“你别管,我要去找侯爷,他今天还没打我呢,我要让他打我,我得找到他!”
执拗的背影,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疯癫。
隔壁牢房的尤氏,从王熙凤醒来发出第一句怪异言论时,就一直在紧张地观望。
起初见王熙凤睁眼,她还暗暗松了一口气,可随后见她言行举止全然不对,说着这些让人听不懂的疯话噫语,尤氏的心又提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安。
急忙将身子更紧地贴在木栅栏前,朝着正要跑出牢房的王熙凤喊道:
“凤姐儿,阿凤,你清醒一点,你看看我,你可还认得我?我是你尤大嫂子啊!”
已经一脚踏出牢门的王熙凤听到这声呼喊,突然停下了急匆匆的脚步。
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凌乱发丝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隔壁牢房里满脸急切的尤氏。
盯着尤氏看了好一会儿,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辨认,然后,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又古怪的笑容,伸出手指,遥遥点着尤氏:
“嘿嘿……我认得你,你是……你是隔壁牢房的人嘛,天天都能看见你,我当然认得。”
尤氏原本见王熙凤停下,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她认出了自己。
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隔壁牢房的人,这看似认得,实则比不认得更让人心凉。
尤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她终于确定,眼前这个曾经精明得吓人的女人,恐怕是真的彻底疯了。
一时间,无尽的复杂情绪涌上尤氏心头,有唏嘘,有感叹,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冰冷恐惧。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那个在荣国府花厅中谈笑风生,在宁国府宴席上挥洒自如,恍若神仙妃子,明艳照人、手段更是泼辣厉害的琏二奶奶。
那时的王熙凤,何等风光,何等耀眼?
可如今竟落得这般神志不清,形如枯槁,沦落诏狱最深处,与鼠蚁为伴,连至亲之人都不识。
这巨大的反差,让尤氏不禁浑身发冷。
她猛然意识到,王熙凤今日这般疯癫凄惨的模样,或许就是她自己未来某个时刻的写照。
这牢狱,这绝望,正在一点点吞噬掉她们。
第627章 执念锁深狱 圣命启新风云
就在尤氏叫住了王熙凤的时候,追出来的平儿也已经赶到了王熙凤身边。
见王熙凤停下与尤氏说话,平儿赶忙趁机再次拉住了她的胳膊,语气带着焦急与恳求:
“奶奶,你不能走,快随我回去,这里可不是能乱闯的地方。”
大姐儿也跟了出来,眼泪还未干,小脸上泪痕交错。
怯生生地站在平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泪眼婆娑地望着行为举止都异常陌生的母亲,小手紧紧揪着平儿的衣角,既想靠近,又充满畏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熙凤的注意力立刻从尤氏身上收了回来,再次聚焦到阻拦她的平儿身上。
被拉扯的不耐和寻找侯爷的执念让她更加暴躁,用力一挣,竟再次挣脱了平儿的拉扯,厉声道:
“你放开我,你这个坏人,定是你将侯爷藏起来了,或是将他气走了,等我找到侯爷,定要让他好好处罚你,你给我等着!”
平儿没想到她疯癫之下力气竟如此之大,一时不察又被挣脱,眼见王熙凤甩开自己后,竟真的打算顺着昏暗的甬道往外走,吓得脸色骤变。
这诏狱深处关押的绝非善类,规矩森严,若是让王熙凤这般疯跑出去,冲撞了其他犯人或是狱卒,惹出什么乱子,后果不堪设想,只怕沈蕴也难周全。
情急之下,平儿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加快脚步再次追上,从身后紧紧抱住了王熙凤的腰,试图将她拖住。
可王熙凤挣扎得厉害,双手胡乱挥舞,平儿一个人竟有些制不住她。
眼见王熙凤脚步不停,拖着她在潮湿的地面上滑动,平儿急忙朝着呆立在一旁的大姐儿喊道:
“大姐儿,快,快过来抱住你娘的腿,不能让她走出这里去,否则,就麻烦大了!”
大姐儿虽然被母亲的模样吓到,心中充满不解和委屈,但她天性聪慧,更明白平儿的话绝不会错。
对母亲本能的关切,加上对平儿的绝对信赖,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
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迈开小腿飞快地跑过来,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自己小小的双臂紧紧抱住了王熙凤的一条腿,整个小身子几乎都挂在了上面。
一时间,王熙凤上身被平儿从背后死死抱住,下身被大姐儿牢牢拖住,腿挪不动,手也施展不开,前进不得。
更加气急败坏,一边徒劳地扭动身体,一边口不择言地骂骂咧咧:
“松开,你们两个坏东西,快放开我,等我找到侯爷,定要让他把你们……把你们都关起来,打你们板子,放开!”
嘶哑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充满了疯狂的戾气,与这阴森的环境融为一体,令人闻之心悸。
……
风羽卫衙署深处,森严依旧。
沈蕴离开那阴冷压抑的诏狱,穿过几重门户,来到衙署内部较为核心区域。
阳光透过高窗洒下,驱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许牢狱寒气,却驱不散眉宇间那一丝凝重。
刚踏入廊下,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上前来。
忠心耿耿的下属裘韦显然已提前得知了他到来的消息,急忙快步迎上,抱拳躬身,态度比往日更加恭谨:
“卑职拜见侯爷。”
沈蕴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不必多礼,指挥使大人可在衙署内?”
裘韦侧身跟上,落后一步,忙回道:
“回侯爷,邹大人今日未曾外出,一直在公房处理公务,要不要卑职先行一步,去通禀一声?”
沈蕴脚下略作迟疑,随即摆手:
“不用了,本侯亲自去见他便是。”
以他和邹彰过往的交情与默契,确实没必要讲究这些虚礼,过于客气反而显得生分,甚至可能让邹彰多心。
此刻他亲至,以旧日下属兼如今同僚的身份直接求见,反倒更显坦然。
裘韦闻言,不敢多言,只愈发恭敬地跟在沈蕴身后,穿过肃静的回廊。
沿途遇到的小校、文书,无论识与不识,见到沈蕴这身显赫的侯爵常服以及身后跟着的裘韦,皆纷纷避让行礼,眼神中充满敬畏。
不消片刻,二人已来到指挥使邹彰那间位于衙署深处、守卫更显严密的公房之外。
木门紧闭,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沈蕴在门前止步,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稍稍提高了声音,朝着里头朗声说道:
“沈蕴求见指挥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