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几乎没给里面任何反应的时间,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从内快速拉开。
只见风羽卫指挥使邹彰竟亲自迎了出来,他官服齐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隔着好几步就拱手作揖,姿态放得颇低:
“下官参见侯爷,侯爷大驾光临,为何不先派人来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也好及早出迎,不至如此失礼。”
言辞间,恭敬之意溢于言表。
这番作态,与一年前已大不相同。
彼时沈蕴虽得赏识,毕竟只是子爵,邹彰身为上官,尚可与之平等论交,甚至多有照拂提携。
可眼下,沈蕴不仅晋封济世侯,爵位尊崇,虽官职名义上仍是副指挥使,但圣眷之隆、权柄之重,早已非邹彰可比。
官场之上,品级爵位便是无形的鸿沟,邹彰深谙此道,此刻在沈蕴面前自称下官,亦是遵循规矩,不敢有丝毫怠慢逾越。
而对沈蕴而言,邹彰是当初引他入风羽卫、对他有提携之恩的人,内心并不愿因地位变化而让对方感到难堪。
见邹彰如此,沈蕴并未坦然受之,反而立刻上前半步,同样拱手回礼,语气温和而真诚:
“邹大人言重了,你我何必如此客套?我也只是今日恰要来衙署,想着过来一趟,与大人叙叙旧,商议些公事,咱们进去说吧,站在门口反倒生分了。”
邹彰听得此言,心中不由得一暖,同时又生出无限感慨。
沈蕴如今贵为侯爷,简在帝心,可谓是炙手可热,却依旧能对他这个旧上官礼数周全,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少年得志便目下无尘、高高在上的骄矜之态。
这份不忘故旧、持身守礼的品性,在风云变幻、人情冷暖的官场之中,实属罕见。
邹彰心中更加确信,自己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位年轻人,真真是潜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九天。
更难得的是,纵居高处,亦未失本心。
心中念头百转,邹彰面上笑容更真挚了几分,一边侧身让开通道,一边微微弓腰,伸手延请:
“侯爷体恤,下官感激,侯爷,请!”
沈蕴见他如此,也不再过多谦让,微微点头示意,便先一步踏入了这间他并不陌生的指挥使公房。
房间内陈设依旧,简洁而冷硬,透着风羽卫特有的务实与威压感。
沈蕴轻车熟路,走到右边书房区域,在一张梨花木座椅上安然坐下。
邹彰紧随而入,先挥手示意人上茶,随后亲自执壶,为沈蕴斟了一杯热茶。
奉茶之后,他略一迟疑,便准备在下首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毕竟沈蕴是侯爷,他没道理与之平起平坐。
沈蕴却在他落座前摆了摆手,指向书案后那把属于指挥使的主座,自然地说道:
“邹大人不必拘礼,请上座吧,今日我来,确有一些紧要事情,想与大人私下商议商议,坐得近些,说话也方便。”
这话说得既得体,又给了邹彰足够的尊重和面子,让他没有理由拒绝。
邹彰只得恭敬应承:
“如此,下官僭越了。”
说完,才走到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小心坐下,姿态却并不放松,依旧保持着对沈蕴的恭敬。
待那名奉命进来添碳看茶的小校悄无声息地退下,并仔细掩好房门后,书房内便只剩下沈蕴与邹彰二人。
沈蕴并不急于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杯温度适中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似在品味,又似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沈蕴才将官窑青瓷茶杯稳稳放下,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目光平静地看向书案后的邹彰,开门见山地说道:
“邹大人应该也听说了,前日贵妃娘娘驾临我府上省亲,却有宵小之徒胆大包天,欲潜入府中行刺一事了吧?”
邹彰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坐直了些,沉声回道:
“回侯爷,此事下官自然知晓,风羽卫亦有暗中探查,观其行事手法与时机,绝非寻常毛贼,看样子,是有人处心积虑安排的,来者不善啊。”
沈蕴点了点头,接话道:
“邹大人所言极是。此事背后究竟何人指使,用意何在,想必大人也有所推测。”
“不瞒你说,这幕后黑手,我已查知,并且……已将相关人证物证,呈报给了圣上。”
听到已查知并呈报圣上,邹彰眼皮猛地一跳,神色更加专注。
沈蕴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圣上对此极为震怒,已命我着手整顿京营积弊,同时……重新清丈那些老旧勋贵一派的田亩隐占之数。”
一听老旧勋贵一派这几个字,再联系到沈蕴前一句话,邹彰脸色瞬间一变,眼中精光闪动,看向沈蕴,压低声音问道:
“侯爷的意思是……那刺客,竟然是老旧勋贵一派所指使?此事……侯爷手中已有确凿证据?”
邹彰深知此事牵连之大,若无铁证,贸然指向那些树大根深的勋贵,无疑是引火烧身。
第628章 密议除弊策 剑指京营
面对邹彰的询问,沈蕴回看他一眼,目光深邃,轻轻点了点头,肯定道:
“若无切实证据,我岂敢妄言,更不敢向圣上通禀,今日前来,除了告知大人此事,也是想问问邹大人,”
“去年我离京之前,曾拜托大人安排得力人手,暗中详查京营诸般情弊,不知这近一年来,可曾查到什么要紧的问题没有?”
“若有详实的卷宗记录,那正好可为我接下来行事,提供关键的线索和突破口啊。”
邹彰闻言,立刻明白了沈蕴的来意和所需。
心中震动于沈蕴动作之快、圣眷之专,同时也意识到,一场针对京营乃至整个老旧勋贵集团的风暴,恐怕就要由眼前这位年轻的侯爷亲手掀起了。
而他手中去年以来暗中搜集的东西,或许正是这场风暴最初的引信。
没有丝毫犹豫,邹彰当即朝书房外沉声一喝:
“来人!”
守在门外忠心下属应声而入,抱拳待命:
“大人,有何吩咐?”
邹彰面色沉肃,命令清晰果断:
“速去档案密库,将乙字柒号柜中,所有关于京营巡查、历年兵员粮饷器械核验、以及相关人员背景稽查的卷宗,全部取来,沈侯爷要亲自过目!”
忠心下属心领神会,知道事情紧要,毫不犹豫地恭敬应承:
“是,卑职遵命!”
说完,当即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外。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忠心下属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摞用细绳扎好的厚重卷宗。
快步进入书房,双手恭敬地呈递给沈蕴:
“侯爷,您要的卷宗在此。”
沈蕴接过,那卷宗入手微沉,带着档案库特有的阴凉与陈旧纸墨气味。
忠心下属完成任务,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再次掩好房门。
沈蕴解开细绳,打开卷宗,从里面拿出了码放整齐、墨迹新旧不一的册页与公文。
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逐页翻动,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一项项数字、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人名与事件,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微妙起来,剑眉紧皱,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蓦地,他将手中一页记录狠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眼中寒光四溢,冷哼道:
“哼,好一群蛀虫硕鼠!这些人,真把京营当做他们自家的后花园、钱袋子了!”
“不仅吃空饷吃到胆大包天、中饱私囊毫无顾忌,竟然还敢勾结内外,倒卖营中甲胄弓弩、车马器械。”
“甚至明码标价,卖官鬻爵,将校尉、把总之类的军职当成货物交易,真是无法无天,目无王法到了极点!”
话语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让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翻阅完最关键的几份汇总与典型案例记录,沈蕴合上了卷宗,看向书案后同样面色凝重的邹彰,问道:
“邹大人,这么说,这一年下来,你安排的人手,确实查出了不少骇人听闻的问题啊。”
“这些……可曾整理成条陈,上报给圣上听过?”
邹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轻叹一声,拱手回道:
“回侯爷,如此重大的弊情,下官岂敢隐瞒?早已择其要害,分三次密折呈奏御前了。”
“圣上览奏后,确实龙颜震怒,在御书房内……据说摔了茶杯。”
说着,邹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
“但怒归怒,圣上却并未急着下旨对京营着手大力整顿,也未曾下令让我们停止查探,只是朱批‘朕知道了,详查勿漏,静候时机’。”
说着,和沈蕴对视一眼,目光中带着深意:
“现在看来,圣上高瞻远瞩,并非不想动,而是在等一个最恰当、最能服众、也最能一举震慑的时机。”
“而眼下,贵妃娘娘省亲遇刺之事,以及您查明的幕后指使,正好给了圣上一个最直接、最无可指摘的介入理由。”
“而且……圣上将此重任直接交予侯爷您亲自处置,这其中的信任与期许,不言而喻。”
沈蕴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卷宗粗糙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然与讥诮混杂的神色,跟着附和道:
“邹大人,你看得透彻,说得也没错,确实如此。”
“看来,圣上心中,对京营乃至其背后关联的势力烂到了何种地步,早就如明镜一般。”
”可笑我从东山道凯旋回京述职时,圣上还在御书房内,似真似假地厉声质问我一些传闻,现在看来……”
“那也不过是帝王心术,是对我心志立场的一次试探罢了,既要用人,又岂能不先敲打掂量一番?”
说到最后,沈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对靖昌帝这种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切割腐肉,又要事先反复敲打、确保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做法,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齿与寒意。
但他很快将这情绪掩去,如今他既已踏上此路,便只能向前。
邹彰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沈蕴这话几乎直指帝王心术,已非臣子可以轻易议论。
迟疑了一下,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敏感话题上置喙半句,连忙将话题转向具体事务,询问道:
“侯爷洞察秋毫,那么,眼下圣旨已下,让侯爷您全权整顿彻查京营,不知侯爷心中,打算先从何处入手?”
“这第一刀,落在哪里,才最能见效,又最能震慑?”
沈蕴闻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眼中的锐气重新凝聚。
眯了眯眼睛,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手指在卷宗上某几个被朱砂笔特别圈注过的名字和条目上轻轻点了点,脸上浮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
“有了邹大人你这一年苦心查到的这些铁证,何处入手,已然清晰。”
“这堆积如山的罪证,随便拎出几桩够分量的,便足以让我轻松破开京营的铁幕,根本无需我再从头耗费时间去查探了。”
说着,看向邹彰,转为诚挚的赞赏:
“说起来,此事若能顺利推进,邹大人你提前布局、详查实证,当属首功,事后,我定会如实上报圣上,为你请功!”
第629章 心病深如海 疯癫只求打
邹彰一听沈蕴提及首功、请功,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剧震,一阵激动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