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着栅栏找她说话,她也不理,仿佛魂儿都丢了。”
“后来,过了有一两个月,她突然开始浑身打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开始大声嚷嚷着让沈…大人打她,求沈大人打她。”
“可我后来听一个喝醉酒的狱卒说,沈…大人早就离开了京城,远在天边。”
“狱卒们也早得了沈大人的叮嘱,知道她是侯爷要保的人,谁也不敢乱动她一根汗毛,只能任由她在那里呼喊、哀求。”
“再后来,她喊累了,声音都嘶哑了,也就不喊了,谁知她竟自己开始自残,有时候猛地起身,去扯自己那一头乱发,有时候发了疯似的往墙上撞。”
“吓得狱卒们急忙赶来劝阻,可怎么劝她也没用,她力气大得惊人,最后狱卒们也只得作罢,只在旁边看着,免得她真的撞死了。”
“又过了一两个月后,她才开始变得安稳起来,只是……整个人也彻底垮了,再也不说话,也不收拾整洁自己,任由污秽沾身,像个木头人一样。”
说到最后,尤氏唉声叹气,不住地摇头,眼中满是兔死狐悲的凄凉。
平儿听得惊疑不已,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怎么会这样?”
她突然回想起,去年最后一次来看望王熙凤,离开时,王熙凤突然间的异常变化。
原本还和她以及大姐儿温情脉脉,互诉衷肠,眼中满是不舍和慈爱,可转眼间,性情大变,眼神变得凶狠而陌生,大声呵斥着让她们快走,离开这里。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只当是奶奶在牢里受了刺激,现在想一想,或许王熙凤从那时开始,心态上似乎就已经有了问题。
念及于此,平儿对尤氏感激地看了一眼,低声道:
“多谢尤大奶奶告知。”
说完,急忙带着大姐儿来到沈蕴身边。
此时的沈蕴,正坐在草床边,双目微闭,神色凝重,正在全力运功,给王熙凤调理身体。
体内的神奇医鼎高速旋转,精纯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王熙凤那枯竭衰败的经脉之中。
以他现在医修的修为,加上体内神奇医鼎的存在,世间绝大多数病症都不成问题。
但是,他却发现,王熙凤的病,有点玄妙。
王熙凤身体确实存在一些病气,长期的牢狱生活、营养不良、湿寒侵体,加上旧疾复发,这些对于沈蕴来说,简直易如反掌,灵力过处,便可驱散。
让沈蕴觉得棘手的是,是王熙凤身上存在一些摸不着的‘病气’,是来自精神上的,很玄妙。
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绝望、恐惧和执念,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神识之上。
沈蕴的灵力可以修复她的脏腑,却一时间无法梳理这团精神上的乱麻。
简而言之,沈蕴可以轻松医治好王熙凤身体上的所有病症,却一时间无法修复她精神上的创伤,需要更长的时间,更需要解开她的心结。
第625章 祛病难医心 王熙凤失忆
看到自己母亲昏迷不醒了,大姐儿很想挣脱平儿的手,扑到母亲身边,却被平儿紧紧拖住。
平儿知道,眼下沈蕴正给王熙凤医治,不得有丝毫打扰。
一边紧紧拉着大姐儿,一边低声安抚她:
“别急,乖,侯爷正给你娘医治呢,等会再过去。”
说话间,平儿眼中满是担忧,她自然相信沈蕴那近乎神迹的医术,但她还是担心王熙凤那已然破碎的精神,不知侯爷是否真的能将那个精明强干的奶奶找回来。
过了好一会,沈蕴周身那股无形的温润气息渐渐收敛,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按在王熙凤头顶百会穴的手收了回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转瞬便被沉稳所取代。
转首看向一直紧张守候在旁的平儿,见她秀眉紧蹙,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不安,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大姐儿的肩膀,便温声安抚道:
“平儿,你不必过于担心,她只是有点过于压抑了,长期困于这方寸之间,心神淤塞。”
“身上的病症,邪寒湿气、脏腑亏虚,我已经替她祛除,经脉也梳理通畅了。”
说着,沈蕴目光落在王熙凤即使昏睡中也难掩憔悴的脸上,接着说:
“不过她的心病,却还需要她自己来治愈了,这非药石或灵力可顷刻化解。”
随后,沈蕴站起身,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道:
“等她一会醒来,你好好和她说说吧,多说些旧事,或许能帮她找回些心神。”
平儿听后,连忙拉着早已迫不及待、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母亲的大姐儿来到王熙凤身边。
她先仔细看了王熙凤一眼,见其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平稳均匀,枯槁的面色似乎也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心下稍安,随即抬起盈盈水眸,询问沈蕴:
“爷,她……何时能醒?”
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蕴也垂眸看了王熙凤一眼,轻叹:
“应该很快就醒,毕竟她身体主要的沉疴已经被我给医好了,只是精神耗损太大,需要一点时间缓过来。”
又对平儿嘱咐道:
“平儿,我先走了,还有一些紧要公务要办,耽搁不得,你在此陪着她,如果有任何问题,可让外面的狱卒立刻来寻我。”
“过一个时辰后,我再来接你们。”
平儿眼中满是柔和与信赖,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嗯,爷自去便是,正事要紧,这里……有妾看着就行,爷放心吧。”
沈蕴凝视她一眼,被她眼中的温柔与坚强触动,不由得放软了声音,轻声叮嘱一句:
“嗯,放心吧,她既已无性命之忧,便不会有事了,你……也放宽心。”
说完,又看了一眼依偎在平儿身边、却忍不住小声啜泣、哭成泪人儿的大姐儿。
小姑娘脸上挂满泪珠,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母亲的哀伤与恐惧,这副模样倒不免让沈蕴有些心疼。
微微俯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大姐儿脸颊上的一颗泪珠,柔声安抚道:
“大姐儿乖,莫要太过伤心,你娘亲只是累了,睡一会儿就好,和你平儿娘好好陪着她,可好?”
大姐儿抽噎着,看着沈蕴温和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沈蕴这才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草铺上依旧昏迷的王熙凤。
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充斥着霉味与悲伤的牢房。
隔壁牢房的尤氏一直静静关注着这边的动静,看到沈蕴走出来,她急忙扶着冰冷的木栅栏站直了些,朝着沈蕴的方向,轻轻福了一礼,低声道:
“见过沈大人。”
沈蕴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尤氏。
他和这位宁国府的遗孀并无什么交集,仅有的印象也模糊得很。
听她说话,也只是朝着她那个方向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并无多余表情,便准备径直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诏狱深处。
尤氏见状,犹豫了一瞬,还是鼓起勇气,朝着沈蕴的背影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关切:
“沈大人,凤姐儿她……怎么样了?可……可还安好?没事吧?”
沈蕴闻言,在甬道中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平静地回道:
“放心吧,已无大碍,只是心神损耗过度。等会就会醒来。”
尤氏听了,松了一口气,急忙朝着他的背影又道了一句:
“多谢大人告知。”
沈蕴不再多言,抬脚,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甬道的拐角处,只有靴底踏在石板上的轻微回响渐渐远去。
目送沈蕴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彻底离开视线,尤氏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靠着栅栏,缓缓滑坐回那堆干草上。
这一次近距离接触沈蕴,她发现了,现在的沈蕴,气质似乎又有了很大的变化,与去年匆匆一见时截然不同。
虽说面容还是那么年轻俊朗,但通身沉淀下来的那种沉稳气度,和无形中散发出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很难让她觉得,眼前这位仅仅是个凭借机遇骤然而起的年轻权贵。
那是一种手握生杀、历经风波后才会有的内敛锋芒,也绝非这个年纪才有的气度。
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这朝堂风云、世事变迁,当真如熔炉般淬炼人心。
尤氏独自感慨了好一会,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向隔壁牢房内。
平儿已经拉着大姐儿在草铺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大姐儿一边不住地掉眼泪,一边用小手轻轻摇晃着王熙凤的手臂,带着哭腔一声声喊着:
“娘……娘你醒一醒,女儿来看你了……娘,你看看我呀……”
一旁的平儿看着大姐儿这伤心模样,又看着王熙凤昏迷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心中酸楚难当,颇有些感同身受,眼角也跟着沁出泪来。
一边自己悄悄用帕子抹泪,一边将哭得发抖的大姐儿搂进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劝慰:
“好孩子,别哭,别哭……你娘听见该心疼了,咱们安静些,让她好好歇歇,嗯?”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王熙凤,那紧闭的、眼窝深陷的眼皮突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搁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也似乎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逐渐开始动弹。
平儿一直留意着,顿时睁大了秀眸,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连搂着大姐儿的手臂都无意识地收紧了。
片刻后,在平儿和大姐儿紧张的目光中,王熙凤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是那双曾经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刻虽然睁开了,却空洞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茫然地对着牢房顶棚斑驳的阴影。
“奶奶,你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平儿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连忙俯身凑近些。
大姐儿更是瞬间忘记了哭泣,小脸上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带着哭腔喊道:
“太好了,娘,你没事了,你醒过来了!”
然而,王熙凤却只是缓慢地、极其茫然地将视线移向发出声音的平儿和大姐儿。
她的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久别重逢或劫后余生的激动。
相反,她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干涩而陌生:
“你们……两个是谁啊?在这儿……哭什么哭?”
这话轻飘飘地从她口中吐出,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平儿和大姐儿刚刚升起的喜悦。
平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姐儿更是彻底停止了哭泣,惊愕地张着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
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呜咽声,衬得此刻更加诡异。
半晌,平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试探着说道:
“奶奶,是我啊,平儿,你……你忘记我了?我是平儿啊。”
说着,还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
王熙凤却仿佛没听懂,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眼神依旧空洞,喃喃自语,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极为久远模糊的事情:
“平儿……平儿……这名字,听着好熟悉啊……她是谁呢?我怎么……怎么想不起来了?我在哪……见过她吗?”
说话间,王熙凤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痛苦思索的神色,竟开始用手敲打自己的两侧太阳穴,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焦躁。
平儿见状,心中大骇,急忙伸手将她的手拉住,阻止她伤害自己,同时连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