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沈蕴和薛宝钗二人转头一看,就见林黛玉不知何时来到二人面前。
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立在几步之外,身姿纤弱,如嫩柳扶风,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一双含情目在沈蕴和薛宝钗交握的手上飞快地扫过,又看向河面即将启航的船只。
沈蕴顺势松开了薛宝钗的手,神态自然,对着林黛玉笑道:
“林妹妹说的没错,宝钗妹妹,快上船吧。”
侧身让开一步,目光依旧流连在薛宝钗身上。
薛宝钗俏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这笑容大方得体,看了林黛玉一眼后,那一眼平静无波,随即又看向沈蕴,微微福礼:
“既如此,沈郎、林妹妹保重。”
说完,不再拖延,握着那根柳枝,步履平稳地走向薛姨妈。
阳光下,她的背影端庄依旧,手中的柳枝绿意盎然。
沈蕴也看向林黛玉:“妹妹,走吧,再送姨妈和宝钗妹妹一程。”
林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同走向码头边缘,三春姐妹也簇拥过来,众人一起,目送薛宝钗和薛姨妈等人上船。
她们乘的船上丫鬟婆子、护卫一应俱全,挂着济世侯府的灯笼和牌子,船身坚固,窗明几净,显然是精心挑选安排的客船。
为了保护薛宝钗,沈蕴甚至专门挑了几个女护卫,这些女子看似寻常,实则眼神锐利,身手矫健,此刻已肃立在船舷各处,确保她们南下和回来时的安全。
薛蟠的棺材则有另外的专船押送,另有一个放行李杂物的船,还有沈府、薛家的几艘南下的商船。
众多船只,浩浩荡荡,一行南下,规模不小。
主船起锚,船工吆喝,桅杆上的帆缓缓升起,借着风向和水流,缓缓驶离码头。
薛宝钗站在船舷边,朝着岸上众人微微挥手。
沈蕴负手而立,目送船影,直到那一串船影在河面拐弯处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粼粼波光与远处蒸腾的水汽之中。
直到船行得远了,沈蕴这才对林黛玉、三春姐妹说道:
“走吧,咱们回府。”
这话将望着空茫河面有些出神的姐妹们唤回。
众女神色各异,探春稳重中带着思索,惜春依旧安静,迎春温婉点头,林黛玉则收回目光,回应了沈蕴一句。
随后,众女便随沈蕴一起上马车,丫鬟仆妇伺候着。回府而去。
码头重新恢复了喧闹与繁忙,仿佛刚才那场带着淡淡离愁与周密安排的送别,只是运河边无数聚散中的寻常一幕。
只有那株老柳树,被无形之力折去一根枝条的地方,断口新鲜,默默记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
回到沈府后,已是正午时分,府中静谧,用过午饭的姐妹们各自回房歇息。
沈蕴在正厅与林黛玉、探春等略坐了片刻,略微温存了一会,说了些家常话,林黛玉知他心中有事,只柔声嘱咐他出门小心,莫要太过劳神。
他心中明白,既然靖昌帝已经对他下达了指令,那么,接下来他就该动手了。
整顿京营、清除积弊、敲打老旧勋贵,这副担子既重且险,却也是他攫取权柄、廓清朝局必须踏出的一步。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去京营,新得圣命,锋芒太露反而不美,京营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知道,靖昌帝和他的对话内容,多半很快会被传开。
皇帝身边未必铁板一块,宫内宫外的消息网络错综复杂,他想先让子弹飞一会儿,不如先看看水溶等人的反应再说。
压力之下,蛇鼠才会更容易露出马脚,仓促间也更容易留下破绽。
心中计议已定,他便起身更衣,吩咐备车。
带上平儿和大姐儿。
平儿闻听要去看望王熙凤,眼眶便微微红了,强自镇定着给大姐儿换了身干净衣裳。
大姐儿如今已长高了些,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乖乖任由平儿摆布。
马车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午后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处森严肃穆的衙署门前。
沈蕴坐着马车,来到了风羽卫衙署。
黑漆大门上的兽头铜环泛着冷光,门口持刀而立的番役眼神锐利如鹰,此地对大多数人而言,是谈之色变的虎狼之地。
沈蕴下车,抬头望了一眼那高悬的风羽卫匾额,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去年的时候。
转眼一年过去,倒是让他不免有些感慨,一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人与事。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借势而为的新贵,而是手握实权、令敌手寝食难安的济世侯、风羽卫副指挥使。
而这座衙署,依旧阴森地矗立在这里,吞噬着无数秘密与人生。
因带着平儿和大姐儿来的,沈蕴直接带着二人来到诏狱中。
以他现在的身份,自然无人敢拦。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户,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某种绝望气息的阴冷扑面而来。
甬道深长,两旁是粗大木栅或厚重铁门隔开的牢房,影影绰绰,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或压抑的呻吟。
感受到平儿情绪有些紧张,发现平儿的手臂微微僵硬,牵着大姐儿的手握得很紧,呼吸也有些急促。
沈蕴知道她在担心这么久没来看望王熙凤,还不知王熙凤怎么样了。
毕竟主仆一场,这一年多来,平儿虽在沈府过得安稳,心中对旧主始终存着一份挂念和愧疚。
停下脚步,侧过身,主动握住了平儿的手。
沈蕴的手温暖而稳定,将一丝暖意传递过去。
目光沉静地看着平儿,平静安抚:
“平儿,别担心。我想她应该在牢狱里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这话并非虚言安慰,去年离京前,沈蕴就已经暗中打点过,虽不能给王熙凤特殊待遇免其牢狱之灾,但确保她不受额外的虐待和欺辱,还是能做到的。
平儿紧张的心,瞬间安稳许多。
被沈蕴握着的手,仿佛有了依靠。
抬头看着眼前的夫君,见他眉目俊朗,神情从容,仿佛天大的难题在他面前也能化解。
心中满是柔情,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轻轻颔首:
“嗯,多谢爷,妾好多了。”
声音虽轻,却真切了许多。
沈蕴和她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一旁的大姐儿身上。
此时的大姐儿被平儿牵着手,安静地站着,穿着浅粉色的小袄,梳着双丫髻,模样周正。
但令沈蕴在意的是她的神情,年岁虽不大,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没有一般孩童来到这种恐怖地方的恐惧好奇,也没有即将见到母亲的激动雀跃,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幽深的甬道前方。
这份超乎年龄的沉寂,根本不像她这个年岁应该有的。
这让沈蕴不由得皱眉,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放缓了声音,开口问道:
“大姐儿,就要见到你娘亲了,你开心吗?”
沈蕴是想试探大姐儿的真实情绪。
大姐儿昂首,抬眼看着沈蕴和平儿两个,小脸上没什么波澜,轻声回应着,吐字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刻板的礼貌:
“回沈姨丈的话,我很开心。”
“我已经十个月没见到娘亲了,很想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最后这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语气里才透出一丝属于孩童的急切和担忧,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听了这话,沈蕴和平儿眼中都闪过惊愕。
平儿更是掩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
一个几岁的孩子,不仅清楚记得和相见母亲的时间,还能如此条理分明、近乎懂事地表达思念和担忧?
二人都没想到,这个年纪的大姐儿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绝非寻常孩童的天真言语,更像是某种早熟的、甚至是被残酷现实催逼出来的心智。
半晌,二人这才回过神来。
沈蕴深深看了大姐儿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这孩子,在贾府巨变、母亲入狱、自身寄人篱下的境遇中,恐怕早已被迫长大了,甚至可能滋生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了。
平儿则立马蹲下身,双手扶着大姐儿的肩膀,柔声安抚: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很快就能再看到你娘亲了。”
说话间,平儿本想抱起她,像以前那样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可如今大姐儿大了,身量沉了,平儿想抱也抱不起来,只能蹲下来抱一抱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大姐儿任由她抱着,小手也轻轻回拍了拍平儿的背,这个动作更让平儿心酸不已。
半晌,沈蕴摆手道:“走吧。”
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平儿闻言,起身,拉着大姐儿的小手,三人继续向诏狱深处走去。
路过的狱卒们看到了沈蕴,都恭敬问好:
“见过侯爷。”
沈蕴微微点头,脚步未停,随口询问王熙凤是否换了牢狱。
一个看似头目的狱卒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回应:“回侯爷,没有换,一直关押在原处。”
沈蕴便带着平儿和大姐儿往之前关押王熙凤的牢狱走去。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恶劣。
阴暗的牢狱中,暗无天日,只有墙壁上稀疏的火把提供着昏黄跳动的光,映照出粗粝石壁上滑腻的水痕和污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潮湿霉味,以及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排泄物与血腥混合的恶臭。
时不时传来犯人凄惨的哀嚎声,或是疯狂的呓语、呜咽,在曲折的甬道中碰撞回响,令人惊悚。
平儿下意识地将大姐儿搂得更紧些,用自己的斗篷尽量遮住孩子的视线。
大姐儿却似乎并不太怕,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平儿的手指。
不一会,沈蕴三人来到关押王熙凤的牢狱前。
这是一间单人的囚室,木栅栏粗大,里面只有一堆干草铺就的‘床铺’,一个破旧的木桶,别无他物。
第624章 王熙凤精神出问题 开始发疯
阴暗的牢狱中,暗无天日,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