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保证水溶下一个推出来替罪的不是自己?
这种对自身未来的隐忧,让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深沉的戒备和迟疑。
对于火秋三人的反应,水溶丝毫不觉意外。
眉头轻挑,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如此,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与狠厉的神色,接着说道:
“三位世翁,这次我们没有达成目的,可谓是打蛇不死,反遭其咬。”
“现在就是我们壮士断腕的时候,若不断臂求生,必然会导致咱们跟着一起遭殃啊。”
说着,水溶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挑拨离间的意味:
“而且,徐项仁的态度,三位也都看到了,他对咱们隐瞒他行事极为不满,嫌疑隔阂一旦生起,就很难再消除了。”
“以沈蕴小贼的奸诈程度,他如果得知这个情况,很可能会从中离间,徐项仁本就对我们有所不满,如果被沈蕴蛊惑,那岂不是要被他率先出卖我们?到时候再反应就迟了!”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凿开了火秋三人心中那层名为同盟情谊的薄冰,将底下的利益算计和生存恐惧暴露出来。
与水溶描绘的那种被徐项仁率先出卖、导致全盘崩溃的可怕前景相比,主动牺牲一个可能已经离心离德的同伴,似乎成了某种必要之恶。
他们也都抛弃了兔死狐悲的感觉,暂时和水溶站在了同一个阶层思索问题,如何自保,如何止损。
片刻后,木恩接话道,他脸上的犹豫逐渐被一种狠色取代,接话道:
“王爷所虑甚是,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事已至此,我们如果迟疑,反而会被徐项仁所害,倒不如和王爷说的那样,斩断这条中毒的臂膀,以求自保。”
这话将徐项仁比作中毒的臂膀,已然在心智上完成了将其非人化、视为可切除之物的过程。
金穰也跟着附和,连连点头,仿佛要说服自己:
“没错,我也同意。如果等徐项仁先一步倒向沈蕴,甚至被沈蕴拿下,那咱们就百口莫辩了。皇帝早就想拿咱们的痛处了!”
对皇帝刻骨忌惮的恐惧,此刻压过了对同伴的最后一丝怜悯。
第622章 无奈附议 城外折柳送别
木恩和金穰两人最终都同意了水溶的想法,倒是火秋依旧眉头紧皱,只因他的内心挣扎更甚。
火秋虽然觉得水溶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却总觉得徐项仁不应该主动反叛。
徐项仁脾气硬、有不满是实,但就此断定他会背叛整个老旧勋贵一派投靠死敌沈蕴,火秋觉得有些武断。
更像是水溶为了推动弃子计划而刻意渲染的威胁。
然而,在木恩和金穰都已表态,水溶又步步紧逼的形势下,他孤掌难鸣。
水溶见木恩和金穰都同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却见火秋没有说话,便看向他,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压力,问道:
“火世翁,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火秋看向上首的水溶,欲言又止。
想说徐项仁未必会反,想说过早舍弃一个实权将领是否明智,想说得罪保宁侯府一系可能的后患。
但话到嘴边,看着水溶那势在必行的眼神,以及木恩、金穰已然附和的态度,火秋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颓然道:
“我……唉,也同意王爷的意见。”
身处于局中,火秋等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无法预料,自己走的每一步是否正确。
现在水溶、木恩、金穰三人都同意了,而火秋自己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最终也只能跟着同意。
水溶见状,笑了笑,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带着达成共识的愉悦和冷酷:
“好,既然三位世翁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说着,水溶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专注而阴鸷:
“接下来,咱们好好合计一下,该怎么将徐项仁推出去当替罪羊,既不让他察觉,心甘情愿,又不被沈蕴和皇帝发觉。”
说完,水溶先说了自己的意见,他思路清晰,提出可以伪造一些徐项仁独断专行、贪墨军饷、暗中与某些不明势力接触的证据。
并利用他们在京营中残留的影响力,制造一些意外或矛盾,将祸水引向徐项仁,同时确保链条上的关键证据能恰到好处地被沈蕴的人‘发现’。
随后又听从了火秋三人的意思。火秋谨慎地提出证据要做得真而不全,不能一眼假,也不能牵连太广。
木恩建议利用徐项仁性格刚直、不善变通的弱点来设局,金穰则补充了如何收买或胁迫几个中下层军官作伪证的具体手段。
最终综合一下,形成了一个可行性的办法。
四人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时而激烈争论,时而阴冷笑,将如何构陷一位同袍的细节一步步完善,人性的阴暗与权斗的残酷在这小小的密室里弥漫开来。
四人又商议了大约两刻钟,直到一个更详细的阴谋框架基本成型,分配好了各自需要负责的部分,这才停了下来。
四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亢奋混杂的神情,商议完后,火秋三人再次起身告退。
火秋三人这才再次离开北静郡王府,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他们的轿子重新融入夜色,仿佛只是寻常的深夜访友结束归家。
而他们并不知道,北静郡王府周围,早已布满了沈蕴安排的暗探。
或在更高处的屋脊阴影里,或在对面街巷的漆黑角落中,几双锐利的眼睛如同夜间捕食的鸮鸟,始终注视着王府的动静。
火秋三人去而复返,又再次离开的异常行迹,被汇总告知给沈蕴听。
连同他们进入的时间、离开时细微的表情与步履姿态,都成了一份份情报,最终呈现到沈蕴的眼前。
……
京城外,东面的码头处。
晌午时分。
初夏的阳光已颇具威力,明晃晃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岸边,偶尔吹来一股凉风,裹挟着水汽,掠过岸边的垂柳,带来片刻清爽,也吹得柳枝摇曳,在青石铺就的码头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码头边,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已然准备停当,最大的那艘客船装饰雅致,船头挂着济世侯府的灯笼与牌子,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丫鬟、婆子、护卫们正有序地将最后一些箱笼细软搬上船。
薛姨妈一身素净的衣裳,眼眶微红,正被林黛玉、三春姐妹正围着,细声软语地向她道别。
探春说着宽慰的话,惜春递上备好的提神香囊,迎春则温婉地嘱咐一路饮食起居。
林黛玉虽未多言,却也握着薛姨妈的手,眸中有关切之色。
不远处,一株老柳树垂下的万千丝绦如碧玉帘幕,沈蕴则和薛宝钗,站在柳树下单独说话。
柳荫遮蔽了部分阳光,只漏下些许光斑,在他们身上轻轻晃动。
薛宝钗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朵素银珠花,打扮得格外清简,却也更衬得她肌肤莹润,端庄中自带一段风流。
沈蕴则是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部分来自河面的刺目光线。
这时,见沈蕴微微运起灵力,周身空气似乎有瞬间难以察觉的流动。
随手一抓,就见离他尚有几步远的一根低垂柳枝,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便从中被折断,断口整齐。
那柳枝并未坠落,而是如同有了方向感一样,划过一个轻缓的弧度,稳稳落在沈蕴手中。
沈蕴嘴角微扬,带着一丝从容笑意,握着那根翠绿欲滴、叶片鲜嫩的柳枝,来到薛宝钗面前,递给她,声音温和且柔情:
“宝钗妹妹,虽说你此去很快就会回来,但我依旧折柳相送,祈愿妹妹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说话间,目光专注地落在薛宝钗脸上,补充道:
“我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
折柳寓意留,既是风俗,亦是沈蕴含蓄却不失深情的表达。
薛宝钗早就对自家这位夫君的神奇能力见怪不怪了,知道他身负异术,非常人可比。
不过,亲眼看到沈蕴隔空折柳,还是不由得杏眸闪亮,眼中掠过一丝惊叹与自豪。
伸出纤细手指接过柳枝,指尖触碰到柳叶的柔嫩与微凉,凝视沈蕴,见他眼中映着自己的身影,神情恳切,不由得心头一暖,莞尔浅笑:
“多谢沈郎赠柳,你放心吧,南下皆是水路,并无危险。”
“待我哥哥的棺椁葬入祖坟后,我和母亲便立即启程回京,估摸着中秋前夕必然回归,不必替我们担忧。”
这话条理分明,既说明了行程安排以安他沈蕴之心,也给出了明确的归期。
沈蕴闻言,轻轻抓住她的手,将她握着柳枝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同包住。
第623章 离别相送 再入诏狱探视
沈蕴微微用力握了握薛宝钗的手,传递着力量与不舍,深情地和薛宝钗对视:
“好,那就等妹妹早些回来,也请妹妹一路上万万保重身子,否则,我在京城亦跟着担忧。”
这话中的牵挂溢于言表,薛宝钗听得暖心,沈蕴毫不掩饰的关怀让她鼻尖微酸。
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林黛玉等女。
只见林黛玉虽在安慰自己母亲,眼角的余光似乎不时瞥向这边,探春等人也偶有关注。
薛宝钗心中微微一动,心想着,有林黛玉她们陪伴,恐怕沈郎未必会真的想自己。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淡然怅惘掠过心田。
不过,她也明白,沈蕴所言,绝非口是心非之言。
与沈蕴相处日久,她已能分辨他话语中的真意,能够感受得到,沈蕴此时语气中的重视和不舍,也能够知道,沈蕴对自己的情意有多重。
这份认知,足以抚平那细微的波澜。
薛宝钗收回目光后,看向沈蕴,神色更加柔和,柔声回道:
“嗯,沈郎你也是,保重身子,切勿过于劳累。”
知道他近来肩负整顿京营的重任,又要与老旧勋贵斗法,必是劳心劳力。
沈蕴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想将这温存多留一刻,说道:
“若非如今抽不出身,我该陪妹妹一起南下的,只可惜……”
这话带着歉意和无奈,朝局诡谲,暗流汹涌,他此刻确实离不开京城,更无法公然长时间离京。
薛宝钗却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歉疚:
“沈郎何必如此说,你既是侯爷,又是朝中大臣,如今又新得圣令,整顿京营,自当以朝事国事为重。”
“妾之家事,不过小事而已,无需过多挂念,况且,沈郎你已安排妥当,更不用担心。”
沈蕴听了,紧紧凝视着她,只见她眉眼温润,神态从容,既无小儿女的过分依恋,也无故作坚强的勉强,有的是一种通透的理解与支持。
只觉得这般心性,当真不愧是十二金钗中和林黛玉并列的那个,她二人一个似姣花照水,敏感灵秀,一个如牡丹雍容,沉稳豁达,皆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当下,柔声细语地和薛宝钗说着一些话,无非是路上饮食注意、到了金陵旧宅如何安置、若有急事如何传信等琐碎却实在的叮嘱。
二人间显得温情脉脉,柳丝轻拂,时光仿佛在此刻变得缓慢。
过了有一会,一个略微刺耳的声音出现在他们二人身边:
“哥哥,时辰不早了,该和宝姐姐分别了,不然,眼瞅着都可以吃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