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听后,心中微微撇嘴,暗道一声虚伪。
他和贾元春结合这事,追根溯源,本就是靖昌帝为拉拢与控制他而一力促成的荒唐交易,是他们三人之间一个公开的秘密。
这事在他们三人之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说是心照不宣的纽带与把柄。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要极力维持现状,绝不能被第四方知晓。
靖昌帝此刻特意提及,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提醒沈蕴,别忘了你的把柄和软肋在我手里。
不过,表面上,沈蕴还是装作诚惶诚恐,脸上适当地浮现出感激与动容之色:
“圣上明鉴万里,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没齿难忘,臣明白圣心,定当谨记圣谕,绝不敢因私废公,有负圣恩。”
“臣谢圣上隆恩!”
说完,躬身告退。
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步步退出御书房,直到转身踏出门槛,才将脊背重新挺直。
靖昌帝目送他离开,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挺拔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靖昌帝苍目中精芒闪烁,混合了欣赏、利用、猜忌与掌控欲的复杂光芒。
片刻后,靖昌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显得有些飘忽,是对侍立一旁的夏守忠所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沈蕴果然是非同凡响,总能带给朕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一条鞭法已是惊才绝艳,这整军查饷、考绩汰劣之策,更是老辣精准,直击要害。”
“真是没想到啊,三年前,朕还只当他医术通神,是个值得一用、或许能解朕隐疾的奇才医匠。”
“如今三年过去,沈蕴却已成长如斯,文能定策安邦,武能平叛靖乱,如今更可替朕整顿军务,不知不觉,竟已成为朕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了!”
这个评价已经算是很高了,左膀右臂四字,分量极重。
一旁的夏守忠听了,白净无须的脸上堆起笑容,腰弯得更低,不免跟着附和:
“是啊,圣上慧眼识珠,沈侯爷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能为圣上分忧,实乃朝廷之福。”
先是顺着皇帝的话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与谨慎:
“不过……圣上,请恕老奴多嘴,依老奴愚见,沈侯爷才干越是惊人,权势增长越快,圣上对他还得再多多留心,暗暗提防才是。”
说着,抬眼偷偷觑了一下靖昌帝的脸色,见靖昌帝没有立刻不悦,才继续道:
“如今他身兼多职,圣眷正浓,又手握查军大权,威势日盛,自古权臣……唉,老奴只是担心,圣上对他可不得不防,施恩之余,亦需制衡,以免将来尾大不掉,反受其制啊。”
其实,这已经不是夏守忠第一次提醒靖昌帝要防备警惕沈蕴了。
作为贴身大太监,他见证着沈蕴快速蹿升,也嗅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臣子的危险气息。
或许在夏守忠心里,沈蕴的危险程度,随着沈蕴的权势地位与日俱增,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这提醒里,既有对皇权的忠诚,或说是对自身依附皇权地位的维护,也未必没有一丝对沈蕴这个异军突起者的嫉妒与不安。
靖昌帝听后,却不以为然,甚至轻笑了一声,捻着下颌几缕短须,眼神睥睨,用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说道:
“老货,你的担心,朕心里有数,不过,你多虑了。”
“朕手握着他最大的把柄,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他与贾元春的私情,此事天知地知,他知、贾元春知、朕知。”
“只要这个秘密握在朕手中,他们就永远是朕掌中之物,更何况,朕很快还将握住他们更重要的东西,他们的孩子。”
“只要这个孩子在朕手中,无论是养在宫中还是别处,沈蕴就永远有所顾忌,就永远逃不出朕的五指山,他能翻起什么浪来?”
在靖昌帝看来,感情与血脉,是比任何官职、权势都更牢固的枷锁。
听了这话,夏守忠也只能跟着附和,连连称是:
“圣上英明,是老奴杞人忧天了。”
但夏守忠并未完全放心,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询问:
“圣上,请再恕老奴多嘴,再过月余,便是贤德贵妃娘娘的临盆之期,此事,圣上真打算就让贤德贵妃在宫中,安稳将此子诞下吗?”
“此子生下来后,圣上又该如何处置?难道真的要对外宣称是龙裔,认下这个‘皇子’?”
这才是最棘手、最核心的问题,关系到皇家血统、朝局稳定和未来的巨大隐患。
靖昌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居高临下地瞥了夏守忠一眼,眼神如同看待一只不解深意的蝼蚁:
“老货,你当朕真的老糊涂了不成?会坐视此等混淆皇家血统的孽子,名正言顺地在朕的后宫诞生,将来或许还要觊觎大位?”
“朕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到时候,朕会派绝对可靠的心腹太医和稳婆,专门去给贾元春接生,产房内外,俱是朕的人。”
“孩子出生之后,不论是男是女,第一时间便由朕的人控制,然后,根本不会留在宫中,也不会记入玉牒。”
“朕自会派人,将其秘密送出宫外,寻一处隐蔽稳妥之地,严加看管,秘密软禁起来,从此,世上无人知晓此子存在,只会是朕掌控沈蕴和贾元春的一件活着的工具。”
第618章 水溶紧急召集人商议对策
御书房里,靖昌帝的话依旧在继续:
“倘若沈蕴和贾元春将来胆敢生有二心,不忠不轨,反抗于朕,朕随时可以让人,让他们的‘孽子’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若他们一直忠心于朕,助朕达成肃清朝纲、收拢大权之目的,让朕龙体康健,江山稳固,待朕百年之前,或许会看在他们‘功劳’的份上,给他们,以及那个孩子,一个‘体面’的结局。”
靖昌帝所言‘体面’,无非是让那孩子以某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正常死亡’,或者永远囚禁至死。
而沈蕴和贾元春,或许能得个善终,但绝不可能拥有那个孩子。
夏守忠自然听得懂这话中‘体面’二字背后血腥而冰冷的含义。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一阵心惊肉跳,也不由得后背发凉,浑身上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狠如豺虎。
利用、掌控、胁迫、乃至随时准备毁灭,一切温情与伦理,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都薄如纸脆。
夏守忠只觉得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君王之心,冷酷莫测莫过于此了。
深深低下头,再不敢多言一字,唯恐那冰冷的权谋之刃,有朝一日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开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
就在沈蕴于御书房向靖昌帝进言,君臣各怀心思敲定大计之际,在北静郡王府这间隐秘的斗室里,水溶也正紧急召见其他三家王府的老爷,以及保宁侯府的老爷徐项仁。
五人再次聚首于北静郡王府的密室之中,气氛却与往日商议大事时那种隐秘的亢奋或沉稳截然不同。
室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牛角灯,光线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的五张神色各异的脸,将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暗中窥伺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旧书卷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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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郡王府的老爷火秋尤甚,脸色微微发白,额角甚至隐有汗意,毕竟此次直接出手挑唆王夫人的是他的母亲南安太妃,一旦深究,南安王府首当其冲。
倒是保宁侯徐项仁有些茫然,他接到水溶紧急密召时,心中本就疑惑,此刻见其他三人这般神色,更觉事态非比寻常。
他事前并未参与此次针对沈蕴的省亲密谋,因此完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这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感觉,让他心头蒙上一层不快与疑虑。
徐项仁便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武人惯有的直率,却也有一丝不满:
“王爷,此时急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莫非边关有变,还是朝中有甚大事发生?”
水溶满脸阴沉,仿佛能拧出水来,他得知消息后,便如坐针毡。
扫视了火秋三人一眼,那目光沉重,带着无声的责问与共担压力的意味,然后摆手,示意徐项仁稍安勿躁:
“徐世翁稍安,并非边关或朝堂明面之事,而是……我们几家此前商议的那件‘私事’,恐怕出了大纰漏。”
“刚刚接到可靠消息,我们几家密谋……对付沈蕴的事情,败露了。”
对付二字他说得轻,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其中血腥意味。
“我们安排的刺客,甚至还没能靠近沈府外围,就被沈蕴早已安排下的暗卫给排查出来,悉数抓捕了,一个都没能走脱。”
说到这里,水溶停顿了片刻,才继续用沉重的语气接着说:
“至于另一路……让贾家那个蠢妇王氏去做的事情,也未能做成,她不仅没能成事,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探子最新来报,在贾家贵妃回宫后不到一个时辰,沈蕴也急匆匆入宫求见,此刻恐怕正在御前。”
“本王估计,沈蕴此刻不仅已经知道了不少事情,很可能已经从贾王氏那个废物口中,逼问得知,就是我们在背后谋划害他。”
“这会子,他怕是正在向皇帝告状,陈说我们的‘罪状’呢!”
“故而,本王心中不安,特意紧急召见几位世翁前来,共商应对之策。”
说完,水溶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项仁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徐项仁一听,脸色骤然一变,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浓浓的疑惑与被蒙蔽的怒意,迟疑问道:
“王爷,此言何意?为何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密谋对付沈蕴?安排刺客?利用贾王氏?我保宁侯府,为何并不知要谋算沈蕴的事情?”
徐项仁目光锐利地看向水溶,又扫向火秋三人,寻求一个解释。
身为京营提督,三等伯,竟在如此大事上被排除在外,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将他置于险地,一旦事发,他毫无准备,可能被牵连却无法自救!
水溶看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窘迫,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
确实,此次密谋因为涉及利用贵妃省亲,时间紧迫,又自觉算计精妙,水溶与火秋三人商量后,便直接行动了,并未通知徐项仁。
一方面觉得徐项仁性子直,恐其不赞同或行事不够周密,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一丝轻视保宁侯府如今在勋贵中略显尴尬地位的心思。
火秋见状,忙帮着打圆场,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对徐项仁拱手道:
“徐伯爷息怒,切勿多心,此事确实过于机密,干系太大,牵涉宫闱,王爷也是想着知道的人越少,机密便越不容易被泄露,方是万全之策。”
“绝非有意瞒着伯爷,实在是为了大局着想。”
这话说得漂亮,却难以完全打消徐项仁的疑虑。
徐项仁听后,鼻子里哼了一声,仍旧十分不满。
心中暗恼,机密?大局?
虽说保宁侯府在老旧勋贵一派中排名确实靠后,不如四王显赫,但如今他徐项仁依旧袭着三等伯的爵位,比某些空有公爵名头却无实权、家势衰落的公府老爷,爵位还高。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实实在在的京营提督,手握京师部分兵权,这是实打实的实力。
现在水溶等人密谋此等惊天大事,竟然事先不通知他一声,只等事后出了纰漏,才急忙找他来商议对策,这自然让他颇为不满。
第619章 徐世翁何必长他人志气?
徐项仁对于水溶等人密谋惊天大事,竟然事先不通知他一声,只等事后出了纰漏,才急忙找他来商议对策,让他颇为不满。
感觉既未被尊重,也未被真正视为核心盟友。
水溶见此情形,心知若不安抚,内部先要生乱。
只能起身,对着徐项仁拱手告罪,姿态放低:
“徐世翁勿怪,千错万错,都是本王思虑不周,处置欠妥,实在是此事牵涉贵妃,时机又过于急迫,本王一时未曾来得及告知世翁,绝非有意隐瞒,更非轻视世翁。”
“还望世翁顾全大体,海涵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