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看来朕是高看他们了,这样的事情,他们都能忍?看来朕可以更进一步了。”
夏守忠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又垂下眼帘,低声接话:
“圣上,依老奴愚见,此事或许并非表面那么平静,说不定,他们已经有所行动。”
“只是那可能的‘动静’,被济世侯给提前拦截、平息于府门之内了,所以,贤德贵妃今日省亲才会如此风平浪静。”
这是夏守忠基于对沈蕴行事风格的了解,做出的谨慎猜测。
靖昌帝听了,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迟疑道:
“哦?老货你说的倒不是没有可能,嗯……”
沉吟着,似乎在权衡这种可能性。
这时,就见一个小黄门急匆匆来通禀,在门外跪倒,声音带着喘:
“圣上,济世侯沈蕴在宫外求见!”
靖昌帝听得微微挑眉,脸上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思量,意味深长地看着夏守忠说道:
“老货,看来你猜对了!”
靖昌帝知道沈蕴此刻求见,必然有情况。
夏守忠低头回应:“老奴也只是恰巧猜测而已,皆赖圣上洪福齐天,洞察先机。”
靖昌帝笑骂一声:“滑头!”
随后又吩咐道:“着他去御书房觐见,朕也该回大明宫了!”
此时靖昌帝身体虽疲,但既然正事来了,精神似乎又振作了几分。
小黄门恭敬领旨而去。
夏守忠则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扯着阴柔却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嗓音喊道:
“圣上起驾回宫!”
一时间,门外候着的仪仗、侍卫、抬舆太监负责靖昌帝舆轿的太监内侍纷纷行动,各就各位,肃静无声却又效率极高地摆开阵势。
第613章 直接向靖昌帝告状 请求严惩
不一会,靖昌帝坐着明黄舆轿回到大明宫,略作整理,换上了常服,便步行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已点了灯,颇为明亮,和外头逐渐阴沉的天色截然不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沈蕴已在这里等待了,身姿挺拔,面容平静,见靖昌帝进来,便上前几步,恭敬行礼:
“臣沈蕴参见圣上,恭请圣安。”
靖昌帝在御座上坐下,接过太监递上的新茶,看了沈蕴一眼,摆手:
“沈爱卿平身,不必多礼,”
“赐座。”
有小太监连忙搬来绣墩。
沈蕴答谢:“谢圣上。”
依言坐下,姿态从容,但并未在绣墩上沈靠,只是虚坐,保持着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恭敬姿态。
微微抬首,目光清正地看向靖昌帝,直接说明来意:
“圣上,臣此刻仓促求见,惊扰圣驾,实乃有事不得不报,是为了向您禀告今日贤德贵妃省亲时,发生在臣府邸附近及府内的一桩恶事。”
靖昌帝微微挑眉,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又或者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等待,追问:
“哦?到底是何事啊?爱卿不妨细说!”
沈蕴也不迟疑,微微躬身回道:
“回圣上,今日贤德贵妃鸾驾莅临臣之寒舍,本是天恩浩荡,阖府荣光。”
“然,就在贵妃车驾入园后不久,臣布置在府外暗处的护卫,便发现并擒获了数名形迹可疑、意图靠近府邸的歹人。”
“经初步查验,这些人身手矫健,装备精良,非寻常匪类,乃训练有素之死士,只是这些刺客还没靠近臣的府邸,便已被臣安排的暗卫给排查出来,并抓了起来。”
强调了尚未靠近、提前擒获,既表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显示了自己防护的周密,未让事态扩大。
有关刺客之事,发生在贾元春进入沈府之后,因为还没接近沈府就被沈蕴安排的人给拿下了,因此,沈蕴也是事后才得知。
靖昌帝一听,心道果然如此,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似是验证了夏守忠的猜测,也似是对事态发展的某种确认。
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怒与关切,追问道:
“竟有此等恶事?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死士妄图接近贵妃驻跸之所?真是无法无天,可曾问出幕后指使之人?”
沈蕴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与自责,惭愧回道:
“臣惶恐,虽立即将人犯分开严加看管,并施以审讯,然而未曾问出,看样子,这些刺客都是专门培养的死士,意志极为顽强,且口中藏有毒囊。”
“若非臣手下之人机警,在擒获瞬间便将他们手脚筋腱挑断、下巴卸脱,他们恐怕早已咬破毒囊,自尽身亡了。”
“之后,臣命人严刑拷打,可他们竟紧咬牙关,一字不说,宁可受尽酷刑拷打。”
“臣无能,未能撬开其口,深负圣恩。”
靖昌帝冷哼一声,这一声哼,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帝王的震怒与冰冷:
“哼!这幕后主使真是好大的胆子,不仅私蓄死士,触犯国法,还敢将矛头指向贵妃,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岂有此理!”
说话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蕴,接着说:
“沈爱卿,此事关乎贵妃安危,关乎朝廷体统,你必须给朕严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命令,也是一种表态。
沈蕴并未立即应承,反而在靖昌帝话音落下后,略微沉默一瞬,似乎经过思忖,这才顺势接话:
“圣上明鉴,严查死士来源,臣自当竭尽全力,然,敌在暗处,线索渺茫,恐非旦夕可破之局,不过……”
“臣虽没办法从这些冥顽不灵的死士口中得知幕后主使,却在今日发生的另一件更为龌龊的恶事中,窥见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之踪迹!”
靖昌帝听得惊疑,身体坐直了些:
“哦?爱卿此言何意?除了死士,还有什么恶事?”
沈蕴接话,语气变得沉重而愤慨:
“回圣上,此事更令人不齿和愤怒,贤德贵妃之生母,荣国府诰命贾王氏,今日亦在省亲现场,她毕竟是贵妃生母,前来觐见天颜,共享天伦,本是合情合理之事。”
“只是,让臣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今日前来,心怀叵测,竟携带着幕后主使精心谋划的阴险恶毒计策,其目的,便是欲使贵妃娘娘与臣身败名裂,陷入那万劫不复之境地!”
言辞激烈,直指核心。
说着,沈蕴将王夫人供认出来的内容,清晰而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
南安太妃如何邀请王夫人去府上做客,如何推心置腹地挑拨,如何献计献策,利用王夫人对沈蕴的旧怨与对贾元春影响力的渴望,设下那个毒计。
假传贵妃口谕诱沈蕴单独至佛堂,再由王夫人恰好撞破,制造沈蕴擅闯贵妃礼佛禁地、行为不端的现场,届时流言蜚语一起,沈蕴与贾元春皆百口莫辩,必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此计之毒,在于利用至亲之情,毁人于无形,幸而臣素知贾王氏对臣颇有微词,且那传话丫鬟神色有异,心中便存了警惕,并未贸然前往,这才没有中计。”
“事后,贵妃娘娘闻知此事,悲愤交集,单独于佛堂之内审问其母,在事实与菩萨面前,贾王氏无从抵赖,精神崩溃之下,终于说出了幕后挑唆之真相,正是南安郡王太妃!”
说到这里,沈蕴站起身,撩袍端带,向着御座方向躬身请示,姿态无比郑重:
“圣上,南安太妃一个深宅妇人,何以能精准把握贾王氏心态,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的毒计?”
“她背后,必然站着南安郡王府,乃至四家王府、八家公府等一众老旧勋贵人家!他们早已结党营私,互通声气!”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火漆封口的青色织锦文书袋,双手高举过顶:
“臣绝非空口妄言,这里有臣暗中查访所得,他们几家近年来私下频繁勾连、密信往来的部分证据。”
“虽其中言辞隐晦,未曾提及具体逆谋,但如此紧密串联,避开朝廷耳目,其心已然可诛!”
暗示这些密信内容无关逆谋,实则提供了串联的实证,将球踢给了皇帝。
待侍立一旁的夏守忠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文书袋,转呈至御案之上,靖昌帝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几张薄笺,目光迅速扫过。
第614章 对付老旧勋贵 爱卿有何良策?
靖昌帝快速阅览着沈蕴提供的证据,也就是各家老旧勋贵们私下往来的密信。
这些信上字迹各异,落款或为某府长史,或为某公心腹,内容多是问候、邀约饮宴、谈论些风花雪月或京城逸闻,但正如沈蕴所言,频率之高、涉及府邸之广,确实异于寻常勋贵交往。
靖昌帝看着,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眼底有怒意积聚,虽早知老旧勋贵们有所勾连,但毕竟没有太多的实证,如今证据当前,靖昌帝实为恼怒。
虽说这些老旧勋贵历经百年,早已不复当年的权势,可毕竟手握一定的兵权,在军中还是有一定的香火情和影响力的。
这些老旧勋贵们串联一起,自然最让靖昌帝忌惮,此前秦可卿出殡时,四王八公集团一起出席,就吓得靖昌帝冷汗直冒,觉都睡不好。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靖昌帝彻底定下了要将老旧勋贵们的权势瓦解了的心思,贾元春也正是那时被他拿出来,当做分化老旧勋贵内部的工具,而封的贵妃。
沈蕴看出了靖昌帝的神色变化,接着控诉,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内:
“圣上明察,这些老旧勋贵,世受国恩,却不思报效,反而大多心怀叵测,结党营私。”
“今日竟敢行此龌龊不堪之计,妄图构陷贵妃与朝廷勋臣,此乃对皇家威严的极大亵渎与不敬。”
“他们私下如此勾连往复,视朝廷法度于无物,更是其心可诛,何曾将圣上天威真正放在眼里?”
“臣之愚见,对此等目无君上、祸乱朝纲之辈,必须施以严惩,以儆效尤,方可肃清朝野,正本清源!”
此言一出,将一起后宅阴谋,直接拔高到了挑战皇权、动摇国本的高度,等着靖昌帝必须做出反应。
靖昌帝听完沈蕴所言,眼神微闪,心中颇为认同沈蕴的意见,沈蕴之言正戳中他内心最深处的忌讳与隐忧。
脸色依旧阴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接话:
“爱卿所言极是,这些老旧勋贵,靠着祖宗给他们挣来的那么点功勋,世代沐浴皇恩,肆意享受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却仍旧贪心不足,蛇鼠两端!”
说话间,靖昌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轻响,胸膛也微微起伏,接着说:
“不仅暗中结党营私,互相串联,编织关系网以自固,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畜养死士,妄图刺杀贵妃车驾,更欲以那般龌龊不堪的手段,故意制造出令天下人耻笑的宫廷丑闻,令朕蒙羞。”
“私心泛滥至极,视朝廷法度和皇家威严如无物,真当朕的刀锋不利乎?!”
沈蕴和贾元春有私情一事如果被曝出,那就是巨大的宫廷丑闻,靖昌帝也会跟着遭殃。
这不仅是妃嫔失德、臣子不忠,更是对他这个皇帝权威和颜面的双重践踏,足以让史官记上一笔,让民间流传笑话。
这也是为何靖昌帝明知沈蕴和贾元春有了私情,却故意放任不管的主要缘故。
因为沈蕴和贾元春二人会主动维持不被外人知晓,一旦外人知晓,他二人皆必死无疑。
这是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也是他掌控局面的底牌之一。
而老旧勋贵们,竟然还敢特意制造出这样的丑闻来,靖昌帝自然愤怒。
这件事情一旦达成,就连他的帝王威严也会跟着大打折扣,此举,将他这个皇帝也同样算计了进去。
不仅想扳倒沈蕴这个新贵,打击贾元春这个出身旧勋却背叛阵营的贵妃,更是在试探甚至挑衅他皇帝的底线和掌控力,这让靖昌帝如何能忍?
靖昌帝眼中凶光闪烁,气息加重,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眺望殿外沉沉的夜色半晌,远处宫灯如豆,更远处是沉睡的京城和看不见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