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红楼,你说林妹妹重生了? 第398节

  烛火猛地一跳,将贾元春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菩萨低垂的眉眼之间,仿佛神佛也在静待这个答案。

  面对贾元春那如寒冰利刃般的巨大威压,加之心中原本就积压如山、不堪重负的愧疚与恐惧,王夫人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只觉得双膝一软,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颤抖不止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噗通’一声轰然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佛龛上的香灰都似乎簌簌落下几许。

  贾元春见状,瞳孔微缩,心下猝然一惊。

  那毕竟是她的生母,血脉里固有的认知和刻入骨髓的孝道修养,让她下意识地脚尖微动,向后轻轻退了一小步,裙裾拂过地面,似乎想避开这生母对女儿跪拜。

  但很快,贾元春就稳住了身形,鞋履稳稳地定在原地,背脊挺得愈发笔直如松。

  垂眸,用近乎审视的冷漠目光,看着地上那团蜷缩跪伏的身影。

  就王夫人所作所为,在贾元春看来,让她下跪都是轻的,自己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坦然地目视这一切。

  因果报应,本该如此。

  不过,贾元春也没有再出声催促,就这么默然地、冷冷地注视着,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自行落幕,给予王夫人最后一点自我了断的时间。

  就在这死寂几乎凝固的时刻,一阵不知从何处生起的凉风,幽幽地穿堂而过。

  越过半开的菱花格窗,携着窗外初夏傍晚微寒的空气和隐约的草木气息,吹进了香烟缭绕的佛堂中。

  风拂动了供桌上垂下的杏黄帐幔,吹得烛火猛地一阵明灭跳动,墙上巨大的人影也随之摇晃不定。

  也吹动了三人的头发与衣角,贾元春鬓边凤钗垂下的流苏轻轻相击,发出细碎清音,林黛玉肩头一缕青丝拂过她白玉般的脸颊,王夫人额前散乱的灰白碎发则被彻底吹开。

  这阵突如其来的凉风,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原本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略微吹散了一些,带来一丝冰凉的、属于外界现实的清醒。

第607章 菩萨‘点醒’ 王夫人说出内幕

  凉风拂面,带来些许刺痛感。

  王夫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括。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居高临下站在面前的女儿。

  贾元春那张清丽面容,此刻却如覆盖着寒霜,眉眼间的决绝与疏离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旁边,是林黛玉那绝美却同样冷漠如冰的俏脸,那双酷似贾敏的眸子里,只剩下清晰的鄙夷与彻底划清界限的寒意。

  凉风吹起了王夫人鬓角花白的一缕头发,那发丝干枯失去光泽,凌乱地贴在她汗湿的额角,也遮住了她些许昏花的视线。

  这一缕刺眼的白发,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她浑噩的脑海。

  王夫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老了?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争强好胜,算计攀比,护着宝玉,恨着这个怨着那个……

  自己又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如今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跪在亲生女儿面前,众叛亲离,面目可憎?

  王夫人心乱如麻,千头万绪,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又破碎散去。

  有初嫁贾府时的忐忑与雄心,有生下珠儿、元春时的喜悦,有宝玉衔玉而生时的狂喜与野望。

  更有对贾敏那无处不在的优秀与得宠的嫉恨,对林黛玉这个‘狐媚子’的迁怒,对沈蕴阻碍她谋算的金玉良缘,以及不救宝玉的怨毒。

  碎片太多,太尖锐,割得她内心鲜血淋漓,却自然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只有更深、更茫然的空洞与痛苦。

  王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越过贾元春、林黛玉二人挺直的身影,像寻求最后救赎一般,投向她们身后那尊始终沉默的菩萨像。

  烛光与窗外渐暗的天光交织下,菩萨那半阖的眼眸,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庄严中透着无尽慈悲的面像,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她全部残存的心神。

  在心里默默念道,如同最无助的孩童向母亲祈求:

  “菩萨啊菩萨,信徒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我是不是真的错了?路……路在哪里?”

  菩萨静默无声,悲悯恒常,自然不可能给她什么回应。

  却又仿佛真的听到了她绝望心声的回应一般,恰在此时,西边天际一抹橘红色的斜阳光芒,挣脱了云层的束缚。

  恰好通过佛堂西侧那扇高高的窗户,以一种近乎神圣的角度,直直照射进昏暗的佛堂之中。

  那一束光,澄澈、温暖、辉煌,不偏不倚,正正地洒在了那尊白瓷观音菩萨像的肩头与脸颊上。

  跪在地上的王夫人,以她此刻卑微的、仰视的视角看去,正好看到菩萨像的身后,被那束强光映照出一圈朦胧而耀眼的光晕。

  整尊菩萨像仿佛自身在发光,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柔和,宝相庄严,辉宏圣洁,简直就如寺庙壁画中描绘的菩萨显灵、佛光普照一样。

  一些金色的阳光颗粒在空气中飞舞,照射在光滑的菩萨瓷像上,又发生了奇妙的折射与反射。

  几点细碎的光斑,跳跃着,恰好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王夫人低垂的、布满泪痕的额头上,落在了她交叠颤抖的手背上。

  那光斑带着阳光残留的暖意,很轻,很柔。

  这一刹那,王夫人浑身一颤,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抚慰,一种超越言语的、直抵灵魂的启示。

  那光芒像是在安抚她崩溃的神经,又像是在明确地告知她某种必须遵循的、关乎救赎的道路。

  良久。

  佛堂内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柱中浮沉的声音。

  王夫人眼中的挣扎、阴霾和纠缠多年的刻骨仇恨,如同被那束光与菩萨慈悲的目光渐渐洗涤、融化,一点点散去。

  那双原本被怨毒与恐惧熬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虽然盛满了疲惫与沧桑,却有了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

  过往种种,富贵云烟,算计成空,痴妄害人……一切仿佛都已成了可以被审视、可以被放下的云烟。

  一种近乎大彻大悟的平静,混合着无尽的悔愧,缓缓从她眼底深处升起。

  随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却不再满是癫狂。

  双手按在冰冷的地砖上,挪动膝盖,朝着面前面色凝重的贾元春,恭恭敬敬地、端端正正地磕下头去。

  额头触及地面,发出轻轻的叩响。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是一片枯寂的平静,说道:

  “罪妇贾王氏……愿意告知贵妃真相……”

  王夫人似乎突然有所醒悟,开始诉说一切罪孽,包括到南安太妃怂恿她来谋害沈蕴的所有细节。

  她的话语起初仍带着一丝为自己开脱的惯性,但很快,在那束仿佛仍在肩头驻留的佛光余温和面前两双冰冷眼眸的注视下,她放弃了所有粉饰。

  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南安太妃如何热情邀请她去南安王府做客,,如何在闲谈中不经意地挑拨她对沈蕴的恨意。

  又如何‘贴心’地为她分析贵妃省亲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暗示若能让沈蕴冒犯贵妃,便可一举毁掉这个贾家、乃至所有老旧勋贵的心腹大患。

  南安太妃甚至还‘好心’地帮她完善了细节,如何假传口谕,如何安排眼线,如何恰好撞破等等。

  王夫人说得额头渗出冷汗,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吐露一个字,就有一分力气从她衰老的身体里流失。

  贾元春和林黛玉听得心惊,她们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背后竟然会和南安王府有关,而南安王府背后显然就是老旧勋贵,也就是四王八公集团。

  黛玉倒吸了一口凉气,纤手猛地捂住了唇,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了然交织的复杂光芒。

  贾元春则是瞳孔骤缩,扶着黛玉手臂的指尖微微用力,她久居深宫,对朝堂势力的暗流涌动更为敏感,南安王府、四王八公…这已远非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而是一场针对沈蕴,乃至针对沈蕴和她这个贾家贵妃的阴谋!

  一股寒意从贾元春脚底直窜头顶。

  待王夫人说完,贾元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凛冽的冰湖,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失望与愤怒,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佛堂里:

  “你怎能这么愚蠢,既然你已知自己名声扫地,满京城的贵妇们,都对你避之不及,那南安太妃又是给你送礼,又是对你客客气气,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警觉?”

  “她昔日可曾正眼瞧过你几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不摆明了挑拨、利用你的仇恨吗?”

  “可你呢,一点察觉都没有,竟然还主动执行,你可知,若今日的阴谋达成,沈侯身败名裂,就是本宫也一样身败名裂了!”

  说到这里,贾元春的声音拔高一些,带着近乎尖锐的痛心:

  “那些人家,哪个不是想着看贾家的笑话,我被封贵妃,多少老旧勋贵人家眼睛都红了?她们哪一家不盼着我这个贵妃出事?盼着我们贾家垮台,你怎么就不动一动脑子思考一下?”

  王夫人此刻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因为重压之下,她将自己心中的阴恶都说了出来,彻底和林黛玉、贾元春撕破脸皮。

  也让她感到诡异的空虚,仿佛支撑了她数十年的那根名为怨恨和算计的脊柱被骤然抽走,只剩下瘫软的皮囊。

  她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两人面前,她已无任何颜面可言。

  另一方面,方才看向菩萨像的时候,她突然有了一丝悔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几分后悔,但仍旧保留了两三分的认可。

  那几分认可,是对自己为了宝玉、为了贾家初衷的固执,即便这初衷已被证明荒谬且致命。

  此刻,听到贾元春一连串的质疑,王夫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涌而上。

  羞愧、懊恼、后怕、一丝残留的不甘,还有被女儿如此直白斥责的难堪,像打翻的调料铺,混成一团,堵在她的心口。

  这时候,她也终于明白意识到,南安太妃确实没安好心,真是一石二鸟的阴险毒计,不由得一阵后怕。

  太妃为何那般热络?为何独独选中了她?

  不过是因为她愚蠢,因为她有现成的仇恨可利用,因为她最容易成为那把伤人也伤己的刀。

  倘若此毒计得逞,沈蕴身败名裂不说,贾元春这个贵妃的声望必然大打折扣,即便身怀龙子,也难抵悠悠众口。

  到那时,贾家失去的将不仅是脸面,更是宫中最大的倚仗,而南安王府那些人,恐怕只会躲在暗处抚掌称快,甚至落井下石。

  想到这里,王夫人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直冒,伴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凉风,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冷颤如此剧烈,以至于她跪着的身躯都晃了晃。

  本想告罪,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难以出口,毕竟,方才的一番吐露和对峙,将她的脸面尊严已经彻底撕碎,此刻就算告罪,也极为苍白无力。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干涩的叹息,头埋得更低了。

  贾元春见她不说话,眼中满是冰冷,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和情绪,目光从王夫人身上移开,望向佛堂虚空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愤怒更刺骨的寒意:

  “念你说出真凶,你我毕竟母女一场,本宫……最后饶你一次,从此之后,你我母女情断,本宫只当自己的母亲早已仙逝,你也不用再期望,能够从本宫身上得到什么,滚吧!”

第608章 母女彻底断绝情谊

  贾元春的说得极为绝情,每一个字似乎都蕴含着冰,没有一丝的温度,让王夫人听得更加心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为惨白了,身体也不由得抖动一下。

  母女情断、母亲仙逝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最后的希冀里。

  王夫人感到比方才下跪时更深的虚脱,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凭借母亲身份可能得到的宽宥和庇护,也被女儿亲手斩断。

  迟疑片刻,王夫人才缓缓起身,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一具生锈的木偶。

  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跪了一会,腿脚麻了,亦或是心中情绪激荡,王夫人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好在她最终稳住了身体,没有倒地,不过,看起来还是很滑稽丑陋。

  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站直,裙摆上沾染了香灰,发髻更加松乱,几缕白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

  然而,这一幕,却得不到林黛玉和贾元春两人的丝毫同情和怜悯,二人就如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只是互相搀扶着对方,漠视王夫人。

  黛玉甚至微微侧过脸,将目光投向佛龛上跳跃的烛火,贾元春则始终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那个踉跄的身影。

  她们的沉默和漠然,比任何言语的责骂更让王夫人无地自容。

  就在王夫人缓缓转身,准备离开时,贾元春突然想到了什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补充道:

  “另外,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及!”

  王夫人身影一顿,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背脊,骤然僵硬。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佝偻的背影显得更加萧索灰败,半晌,继续往外走去,并未回头,也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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