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或者说权衡了片刻,索性豁出去了,从对沈蕴那最初、也最刻骨的怨恨说起,声音嘶哑而扭曲:
“好!好!好!既然贵妃娘娘一定要逼我说,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说给你听,一字一句,都说给你听!”
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目光却不再闪躲,反而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疯狂,死死盯向虚空,仿佛沈蕴就站在那里。
“这一切,都是沈蕴那个奸贼咎由自取!都是他逼我的!”
“三年前,他护着林黛玉那个病秧子从扬州回京,第一次踏进我们荣国府的门槛,我就知道,此人绝非善类,眼神里透着不安分!”
“那时,我便想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贾家不是他能随意攀附、随意带人进出的地方!”
第605章 王夫人彻底崩溃 吐露真言
王夫人咬牙切齿,将当年如何利用贾探春的名声设局,想污蔑沈蕴与探春有私,借此毁沈蕴清誉的算计全盘托出,末了恨恨道:
“可恨那贼子狡猾如狐,竟让他躲了过去,反倒让我在老太太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面,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此人与我,与贾家,注定是水火不容,这恨意的种子,便深深地埋下了!”
接着,王夫人又说到薛宝钗母女移居沈府之事,脸上满是痛恨与羞辱:
“薛家那对母女,眼皮子浅薄,见沈蕴得了势,便巴巴地贴上去,不顾廉耻地住进了沈府,名不正言不顺,成何体统。”
“我本想着,借此机会,稍加运作,便能让沈蕴身败名裂,背上个勾引亲戚家眷的污名,可结果呢?!”
说到这里,王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结果不仅没能动他分毫,反而……而让我自己成了整个京城贵妇圈里的笑柄,她们背后如何议论我,如何嘲笑我管家无方、连亲戚都笼络不住,还诋毁我和外人有私情,你知道吗?”
“我……我为此大病一场,差点没熬过来!这奇耻大辱,皆是拜沈蕴此贼所赐!”
王夫人也是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几年积攒的所有不如意、所有失败、所有对沈蕴隐隐的恐惧与嫉妒,都化作恨意倾泻出来。
零零散散,又列举了几件或大或小的恩怨,有些甚至牵强附会,但在她偏执的叙述中,都成了沈蕴欺压贾家、针对她王夫人的铁证。
不再有任何保留和隐瞒,言语间充满了阴暗的算计与恶毒的诅咒,毫无底线,阴险至极。
贾元春和林黛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起初是惊疑,随即是越来越浓的震惊与心寒。
她们虽然都或多或少知道王夫人对沈蕴不满,却万万没想到,这恨意竟如此深重,如此绵长。
更没想到,早在三年前初见之时,王夫人就已处心积虑地要对付沈蕴,所用的手段竟是如此下作不堪,毫无顾忌。
那些藏在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纱下的阴谋,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恶毒气息。
贾元春和林黛玉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后怕与强烈的愤怒。
片刻后,林黛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清澈的眼眸中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盯着王夫人,含怒质问:
“二舅母,我实在不明白,三年前,蕴郎初至京城,与你不过是初次见面,无冤无仇,甚至还算得上是亲戚。”
“你为何……为何在那个时候,就要处心积虑地对付他?用那般……那般毁人名节的下作手段?这到底是为什么!”
王夫人听了林黛玉的质问,非但没有羞愧,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最后的引信,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混合着怨毒与快意:
“呵呵呵…为什么?林丫头,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不妨将话挑明,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王夫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钉在林黛玉那张与贾敏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绝美脸庞上,眼中充满了积压数十年的嫉妒、怨恨,和近乎扭曲的执念:
“原本,我好不容易熬到你母亲贾敏出嫁,离开了贾府,后来,老天开眼,让我生下了衔玉而生的宝玉,得了老太太全部的心肝疼爱。”
“我原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碰到你母亲那个压在我头上十几年的阴影了,我可以安心做我的荣国府当家太太,我儿宝玉会是贾家最受宠、最尊贵的继承人!”
王夫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梦魇般的回响:
“可我万万没想到,九年前,你竟然出现了,你和你那短命的母亲,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甚至……甚至比她当年还要出色,还要得老太太的欢心,老太太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
“连我的宝玉,我含玉而生的宝玉,都被你分走了一半的疼爱,这还不算,老太太话里话外,竟然……竟然还存了要撮合你和宝玉的心思!!”
说到这里,王夫人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恨而扭曲且狰狞,接着说:
“我怎么能允许!我怎么能让贾敏的女儿,成为我的儿媳妇?她在我心里,就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她什么都比我强,出身、才情、模样,哪一样都强过我,老太太经常在我面前炫耀她,为了她,老太太无数次贬低打压我,甚至是羞辱我。”
“我恨啊!我恨不得你当初就跟你那娘一样,早早病死,别在贾家待着,也别再缠着我的宝玉!”
说到这里,王夫人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哈哈……哈哈哈……好在,好在四年前,你父亲病重,你回南边去了,回来后,竟然还带来了和沈蕴那小子订婚的‘好消息’。”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高兴,我拍手称快啊,你这个碍眼的祸水,终于要嫁出去了,还是要嫁给一个当时看起来毫无根基的太医弟子,真是报应,哈哈哈……”
然而,笑声猛地戛然而止,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又阴沉得可怕,眼中恨意滔天:
“可当我后来得知,沈蕴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子,竟然年纪轻轻,就凭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立了功劳,获封了爵位,甚至一路扶摇直上。”
“我就恨啊,我恨得夜不能寐,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病殃殃的狐媚子,运气就这么好?”
“就算嫁人了,也能嫁一个这样有能力、有潜力、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的好夫君?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王夫人直视着林黛玉,尽管她同样被贾元春和林黛玉冰冷的目光盯着,但话语中的恶毒却丝毫未减:
“所以,我要毁了沈蕴,毁了你们看似美满的生活,我要让你这个病殃殃的狐媚子,重新跌回泥潭里。”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好夫君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我要让你也尝尝,从云端跌落,去街上乞讨,人人唾弃的滋味!!”
最后的嘶吼,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也彻底暴露了她内心深处最阴暗、最不堪的嫉妒与疯狂。
也彻底撕碎了以往慈悲‘天真’的太太样子,完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让人不敢置信。
第606章 解构痛批茧自缚的毒妇
王夫人的一番心底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豁开了林黛玉记忆里所有模糊的疑团。
她听得惊颤、羞恼,更有无奈和愤恨。
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被人抽去了些许力气。
上一世她就敏锐察觉到王夫人对自己不喜,表面客气,实则疏远,她也因此觉得十分奇怪。
毕竟她和王夫人其实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最大的冲突,莫过于她分了贾母对贾宝玉的疼爱,其余的也没什么。
现在听完王夫人所言,她才终于明白,也算是解开了两世之惑,原来王夫人是因为她母亲贾敏,进而对她有偏见甚至是怨恨,也因此牵连到沈蕴身上来。
一想到是自己连累了夫君沈蕴,林黛玉心中又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惭愧和心疼,纤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倘若不因为她,沈蕴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完全不必遭受王夫人这个恶毒妇人的算计。
此时的林黛玉,嘴角嗫嚅着,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喉咙口。
美眸圆睁,里头交织着震惊与怒火,气鼓鼓地瞪着王夫人。
她很想朝着那张此刻写满扭曲与自怜的脸破口大骂,将两世积压的委屈与不公尽数倾泻。
但自幼刻入骨子里的诗礼教养,还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固有认知和修养,让她终究做不出这样失态的事情来,只能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苍白的脸颊下。
一旁的贾元春同样震惊,红唇微张,呼吸都窒了一瞬。
不过相较林黛玉,震惊之余,她也只是替沈蕴感到愤怒,同样怒视王夫人,那双惯常沉静的凤眼里此刻寒芒凛冽。
又察觉到身边林黛玉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气息急促,忙伸出手臂稳稳扶住她微晃的肩头,柔声安抚:
“林妹妹不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她已经是完全没了人性,连畜生都不如!”
这话一出,王夫人惨白的脸上肌肉抽动,露出混合着痛楚与癫狂的讥笑:
“呵呵呵……对对对!我是畜生不如,你们都是大好人,你们都是大善人,是菩萨佛祖!”
说话间,王夫人涣散的目光越过贾元春和林黛玉挺拔的身影,直勾勾地投向她们身后那座沉默的菩萨像。
佛堂中的菩萨像庄严肃穆,悲悯的目光如炬,在摇曳的烛光下,眼神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形地钉视着佛堂里这三个命运纠缠的人。
贾元春感觉到臂弯里林黛玉的颤抖渐渐平复,才收回大部分力气,挺直脊背,冷冷地俯视着王夫人,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哼!我说的难道有问题吗?你但凡有一点人性,你会送我去那吃人的后宫?你会不顾三妹妹的名声陷害沈侯?你会不惜拉我入深渊害他?!”
王夫人猛地收回目光,脖颈僵硬地转向贾元春,眼神空洞却闪着骇人的光,状若疯癫地尖声笑了:
“哈哈……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贾家,为了我的宝玉!”
“贵妃可还记得宝玉?你知不知,就在前不久,他被人用魇法给害得差点死了,当时老爷来求沈蕴贼子,可他明明有办法治好宝玉,他却推脱不治!”
“你应该知道,宝玉是我最后的念想,如果宝玉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贾元春听她说起这么一段过往,黛眉微蹙,愣了一下。
但很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鄙夷,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依旧冷然反驳:
“可笑!你这毒妇几次三番陷害沈侯,想致他于死地,他凭什么要给你医治宝玉?”
“就算无冤无仇,医不医也是人家的意愿,你又岂能强加?宝玉和他非亲非故,他有什么理由去救宝玉?”
“再说宝玉,府里上下从小就把他视做掌中宝,可曾想过其他人?我没记错的话,老爷房里除了宝玉,还有兰哥儿环哥儿两个吧?”
“即便不提这些,你不想想到底是谁害了宝玉,反而怨恨沈侯不出手医治?莫非你愚蠢到认为是沈侯要加害他?”
听到这里,王夫人嘴角猛烈抽动,脸上交织着惶惑与固执,下意识地尖声反驳:
“难道不是吗?他对我定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我们出事,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阴毒手段害死宝玉!”
话音刚落,贾元春立刻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愚蠢至极!你还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在你眼里宝玉是心肝宝贝,可你不想想,沈侯现在是什么身份,为何要去陷害宝玉?”
说话间,贾元春向前微微移动小半步,绣着精致凤纹的裙摆拂过地面,带着压迫感继续驳斥:
“其次,你自以为别人都要和你一样恶毒,天天记着怎么谋害人家,沈侯心怀天下,胸中有文韬武略无数,岂会和你这样无知又愚蠢的毒妇一般?”
“再者,宝玉既然好了,说明还是有人能够治魇法的,那你又怎么能够断定,就是沈侯害的宝玉?难道就不能是别人?比如你谋害过的仇家?”
这话犀利如刀,算是彻底撕碎了王夫人自己精心编织出来、用以逃避内心拷问的网,但也像强行剜去腐肉,让她不必再继续那自我折磨的作茧自缚。
一旁的林黛玉早已按捺不住,苍白的面颊因激动泛起一丝薄红,清澈的眸子里燃着灼人的光,忍不住插话:
“完全就是你自己自作多情,痴心臆想,蕴郎才没心思去害你那宝贝儿子,正如大姐姐所言,蕴郎胸怀天下,日理万机,百姓民生、朝廷机要,哪一件不必后宅阴私重要万倍?”
“他的心思在社稷山河,在黎民百姓,在开创不世之功业,你与你那宝贝儿子,在他眼中,恐怕连偶尔掠过书案的一粒微尘都不如,何劳他费心算计?”
“不过是你自己行多了恶事,看谁都像恶人,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终日只在腌臜泥潭里打滚,惦记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罢了!”
最后几句,林黛玉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骄傲,那是源于对沈蕴品性能力彻骨信任的底气。
王夫人听后,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道,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的辩驳。
深深地低下头,脖颈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边散落了几缕灰白的发丝。
穿着绸裤的双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带动着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方才的癫狂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颓败。
贾元春和林黛玉二人互相搀扶着,彼此从对方手臂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见王夫人如此不堪一击的模样,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清澈的瞳孔中,看到了历经波澜后终于吐出一口恶气的淋漓痛快。
佛堂内寂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更鼓声。
半晌,贾元春缓缓将目光重新移到王夫人那团瑟缩的身影上,凤眸微眯,里面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仪。
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厉声追问:
“本宫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撺掇你来行此龌龊阴毒手段谋害沈侯的?如果再不说,本宫现在就叫人进来了,到时押送有司,三木之下,恐怕就由不得你这张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