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信纸就着灯烛点燃,看着灰烬落入净手的铜盆中,化为乌有。
又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已恢复平静的脸,努力凝聚起属于贵妃的威仪。
当她重新换了一套颜色稍暗、更显庄重的宫装,再次回到水榭时,戏台上已换了一出新的折子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第一时间便越过众人,投向了沈蕴所在的方向。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许是沈蕴修为高深、感知敏锐,几乎在同一时刻,沈蕴也恰巧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遥遥相接。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沈蕴便神色如常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在那目光交汇的刹那,贾元春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沉静的肯定,以及一丝深藏的、让她安心的力量。
更让她心头巨震的是,沈蕴在移开目光的瞬间,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这一个点头,犹如最后的确认,彻底击碎了贾元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第596章 元春不敢置信 皇帝暗中关注
得到沈蕴肯定的回应,贾元春浑身猛地一颤,连扶着座椅扶手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指尖冰凉。
强迫自己镇定,目光却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缓缓地、沉重地移向自己的左手边。
那里,她的生身母亲王夫人,正安然陪坐。
此刻,贾元春再看王夫人,眼中早已没了方才母女相见时的柔和温情与孺慕思念。
目光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震惊过后的空洞、被至亲背叛的刺痛、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审视陌生人般的疏离与冷冽。
看着王夫人那保养得宜却已经显老的侧脸,只觉得无比陌生,陌生到让她心头发冷,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而王夫人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戏,一面在心底反复盘算、推演着南安太妃所授的计策,寻找着最佳的施行时机。
幻想着沈蕴被当场揭穿、狼狈不堪,被侍卫如拖死狗般押下去,甚至仿佛已经听到了沈蕴被定罪问斩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快意而扭曲的弧度。
贾元春,作为她的女儿,不过是这盘棋中一颗重要的棋子罢了,受点惊吓委屈算什么?都是为了贾家,为了除掉大患才是王道。
更何况,贾元春如今身怀龙胎,若是亵渎,对于沈蕴来说,更是死罪!
这时,王夫人感受到身侧投来的目光,这才从阴狠的幻想中惊醒过来。
连忙收敛神色,转过头,脸上瞬间堆起慈爱恭敬的笑容,完全没能察觉到贾元春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冰冷与陌生。
笑呵呵地指着戏台,试图将贾元春的注意力引开,殷勤地讲解道:
“娘娘您看,这出戏演的是‘赵氏孤儿’,正是忠良遭害、终得昭雪的故事,最是感人肺腑……”
贾元春耳中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说着看似寻常的话语,却只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她根本无心去听戏文内容,只觉得眼前这个口称忠良、满面堆笑的女人,如此陌生,陌生到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
那张慈母略显苍老的面孔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副算计至亲、冷酷无情的心肠?
母女连心的温情脉脉,原来只是一戳即破的虚幻泡影。
贾元春坐在华美的贵妃座上,身着锦绣宫装,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寒冷,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而危险的噩梦之中。
……
皇宫,大明宫内。
时值初夏,午后的阳光已颇有几分炽烈,但深宫高墙之内,绿树浓荫,殿宇深邃,自有一片清凉。
南书房临水而建,窗外是太液池的一角碧波,莲叶初展,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阵阵带着水汽的凉风,穿过雕花槛窗,拂动殿内悬垂的薄纱与书案上的奏章纸页,沙沙轻响,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意。
靖昌帝此时未着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一身天水碧的云纹直身轻绸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绾起,显得随意而舒朗。
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手握朱笔,正凝神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眉宇间虽有一丝处理政务的倦色,但目光依旧锐利清明。
“呼……”
又批完一本,靖昌帝轻轻舒了口气。
将朱笔搁在九龙青玉笔山上,身体向后微微靠进铺着冰丝软垫的龙椅中,享受着穿堂凉风带来的惬意。
殿内角落的冰釜散发出丝丝白气,混合着书墨与御案上那盆素心兰的幽香,有一种宁静而高雅的氛围。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窸窣脚步声。
贴身大太监夏守忠,佝偻着本就有些驼背的身子,脚步又轻又稳,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挪进殿内。
在离御案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垂下花白的头颅,用那特有的、尖细却绝不刺耳的嗓音通禀道:
“启奏圣上,宫外刚传来消息,贤德贵妃娘娘的鸾舆仪仗已平安顺利抵达济世侯府,按时辰估算,此刻娘娘凤驾应在府中,依礼接见济世侯沈蕴及贾府亲眷等。”
靖昌帝听了,原本略显放松的眉峰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将手中刚拿起准备继续批阅的奏折‘啪’地一声轻合,放回案上,目光如炬地盯住下方垂手而立的夏守忠,说道:
“哦?这么说,从起驾到入府,一切都十分顺利?途中未曾有丝毫阻滞,或遇到什么‘意外’?”
夏守忠那颗在宫廷中浸淫数十载、早已修炼得七窍玲珑的心,自然瞬间就听懂了靖昌帝这平淡问话下隐藏的深意。
靖昌帝真正关心的,恐怕不是贵妃是否平安抵达,而是这一路上,乃至此刻在沈府,是否会有人跳出来生事。
夏守忠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碰到胸前补子上的仙鹤,声音越发恭谨,字斟句酌地回应:
“回圣上,据各处回报,鸾舆所经街道早已净街肃清,巡城兵马司与宫中侍卫沿途警戒森严,直至贵妃娘娘进入济世侯府,一切礼仪流程皆按部就班,目前来看风平浪静,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靖昌帝闻言,非但没有舒展眉头,反而轻轻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风平浪静?没道理啊……”
低声自语一句,随即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夏守忠,仿佛在向他求证,又像是在剖析自己的疑惑:
“那些个依仗祖荫、把脸面和规矩看得比天还大的老旧勋贵人家,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眼睁睁看着贤德妃不回贾府,却去了沈蕴的侯府省亲?”
“朕如此安排,可谓‘惊世骇俗’,破了他们心中那套传承了百年的礼法体统,折了他们眼中贾家乃至整个勋贵圈子的颜面他们能忍?”
“竟连一句谏言,一点抗议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夏守忠听着皇帝的分析,心里跟明镜似的。
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极其小心、飞快地瞥了御座上的靖昌帝一眼,捕捉到那抹深藏的冷意与期待,心中更有了底。
斟酌着词句,接话道:
“圣上明鉴,以老奴愚见,此事确实透着蹊跷,按理说,那些人家断不会如此沉默。”
“如今这般,要么,是他们慑于天威,知道圣意已决,不敢妄动,认了这口气,要么……”
第597章 王夫人开始行动
说话间,夏守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
“要么恐怕是将不满与愤懑压在了心底,暗中筹谋,准备了更厉害、更阴险的后手,只待时机发动,以求一击必中,挽回颜面,甚至扳倒他们视为眼中钉的沈侯爷。”
说到这里,夏守忠观察了一下靖昌帝的神色,又接着补充道:
“老奴还听闻,此番贵妃省亲,贾家那边,除了贵妃的生父贾政、生母贾王氏依旨前往沈府拜见,其余族人,包括那位荣国公夫人史老太君,竟都未曾露面,也未前往沈府。”
“贾府之内,对此事似乎也讳莫如深。”
靖昌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帝王的算计与了然。
先是轻哼一声,随后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池塘水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俯瞰棋局的漠然与笃定:
“朕倒更希望,他们是选了后者,暗中准备了‘大礼’,朕正愁抓不住他们的错处,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呢。”
“这些年,他们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尸位素餐,结党营私,手伸得越来越长……扬州盐政的窟窿,工部贪腐的烂账,哪一桩背后没有他们的影子?”
“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能耐,还敢耍什么花样!若这次他们真敢跳出来,正好让朕瞧瞧,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王法刀锋利!”
“若他们当真龟缩不出,认了这哑巴亏那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朕自有别的法子,一家一家,慢慢收拾,彻底清算!”
夏守忠听得后背微微沁出冷汗,他知道,皇帝这番话绝非虚言恫吓。
自登基以来,尤其是近年来,靖昌帝对盘根错节、日渐腐朽的老旧勋贵集团的不满与清理之心,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
此次打破常规让贵妃去沈府省亲,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试探,一根导火索。
殿内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漏滴答声。
靖昌帝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动,重新看向夏守忠,语气恢复了平静,依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东寿宫那边,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太上皇对贤德妃省亲一事,可曾有过问或提及?”
夏守忠立刻躬身,回道:
“回圣上,据东寿宫的眼线回报,太上皇近日起居如常,多在园中赏花养鹤,与几位老太妃叙话,召见旧臣的频率也与往日无异,并无特别举动。”
“对于贤德贵妃娘娘省亲一事……太上皇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未曾专门问起,偶有老臣谈及,太上皇也只以‘皇帝自有安排’一语带过。”
靖昌帝听了,眼神深处轻轻闪烁了一下,似是放松,又似是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重新吩咐道:
“继续派人盯紧沈府那边,贾家那边,还有那几家蹦跶得最欢的王府公府,都给朕看牢了。”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朕倒要拭目以待,看看这潭水,究竟能被搅得多浑,又会有哪些沉渣泛起!”
“老奴遵旨,定当万分仔细。”夏守忠深深一躬,声音斩钉截铁。
见靖昌帝再无其他吩咐,重新拿起了奏折,夏守忠这才保持着恭敬的姿势,一步步轻轻倒退至殿门边,方才转身。
迈着惯常的碎步,亲自去传达皇帝的旨意,布置监控事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的阴影里。
靖昌帝目送他离开,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朱笔提起,却半晌未曾落下。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平静,唯有窗外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案头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雾,也拂动着帝王心中那盘错综复杂、杀机隐现的棋局。
靖昌帝神色沉静,仿佛刚才那番带着肃杀之气的对话从未发生,但那双深邃苍老的眼睛深处,却映照着窗外过于明亮的夏日天光,冷静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惊雷或暗涌。
……
沈府。
约莫一个时辰的观戏之后,日头已微微西斜,暑气稍减。
贾元春凤体不便久坐,面露倦色,便依礼制暂停娱乐,移驾至沈府后园一处更为清幽雅致的敞轩歇息。
此处临水迎风,四周花木扶疏,轩内早已备好了清凉的饮子、瓜果,众女眷得以稍事放松,说些家常闲话。
王夫人随着人流进入敞轩,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贾元春的身影,心中那恶毒的计策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沈府内外戒备虽严,但总有空隙可钻,尤其是内院女眷所在之处。
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如何才能将沈蕴合理地引到贾元春面前?
而且必须是单独相处,唯有如此,才能制造出私相授受、秽乱宫闱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