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红楼,你说林妹妹重生了? 第390节

  “娘娘在宫中,万望保重玉体,臣……臣与阖家,遥祝娘娘千秋……”

  贾政本准备了满腹话语,想问贾元春宫中可还习惯,想告诉她家中一切安好,想叮嘱她天凉加衣,想如寻常父亲那般细细嘱咐。

  可话到嘴边,全被礼数堵了回去,只剩这零零落落、冠冕堂皇的几句。

  阶下微风卷过,吹动贾政花白的鬓发,他伏在地上,肩背微佝,那身崭新的礼服此刻只衬得他愈发苍老孤单。

  帘内,元春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了帕子。

  目光从沈蕴身上移开后,便落在父亲身上。

  看着那个记忆中总是挺拔如松的父亲如今伏跪阶下,鬓发斑白,她只觉心口被什么狠狠揪住了,疼得呼吸都是一滞。

  方才在母亲面前强压下去的悲伤与愧疚,此刻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想起离家的那个清晨,父亲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只是红着眼眶对她点了点头,那时她还小,不懂那点头里藏了多少不舍与无奈,如今她懂了,似乎已经迟了。

  “父亲,快快请起!”

  贾元春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明显的哽咽。

  看见父亲闻声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那苍老的脸上泪痕犹在,眼中是她熟悉的、属于父亲的目光,关切,不舍,骄傲,又悲伤。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可话语中的颤抖却出卖了她:

  “女儿一切安好,请父亲万万宽心,您在家中,更要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说到此处,她几乎说不下去。

  透过帘幕,看见父亲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颤动,看见他用力抿着唇,显然是在强忍泪水。

  这一刻,贾元春多想走下座榻,推开这碍事的帘子,跪在父亲面前,像寻常人家女儿那样为他拭去泪水,跟贾政说一声‘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之类的话。

  然而,作为贵妃娘娘的她不能这么做。

  那身贵妃服饰如枷锁,头戴的凤冠如镣铐,将她牢牢钉在这娘娘的座位上。

  她甚至不能多说一句女儿想念父亲,那不合礼制,会落人口实。

  也只能借着嘱咐,将满腹心事小心诉出:

  “祖母年高,母亲亦需扶持,家中诸事,还要父亲多加费心,另外宝玉年岁渐大,父亲也该更加好好教导他。”

  一句句说着,字字殷切,是女儿对父亲的牵挂,是深宫之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是一个被困在身份里的人能给出的、全部的爱与歉意。

  贾政听着,老泪纵横,只能连连点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何尝听不出女儿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那声声嘱咐,哪里是说给臣子听到,

  沈蕴静立一旁,看着这对父女隔帘相望,一个在阶下老泪纵横,一个在帘内哽咽难言,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唏嘘,微微叹息一声。

  贾家为了延续家族荣耀,毅然决然地将她送进了深宫之中去,多年未曾相见,如今即便再见,也只能隔着帘子。

  在沈蕴看来,要么当年就不要送贾元春入宫,要么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旁的林如海也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很轻,随后,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了贾政一把,温声道:

  “兄长,娘娘慈谕,你我当谨记于心,快请起,莫让娘娘挂心过甚。”

  这话既是说给贾政,也是提醒帘内的贾元春,接见的时间差不多了。

第595章 陪看戏曲之下的暗流涌动

  接见完沈蕴等外庭男眷后,时辰已近晌午。

  贾元春凤体不便久坐,且省亲流程中亦有宴饮观戏之仪,众人便移步至沈府花园中精心布置的临水轩榭。

  此处视野开阔,正对着一座搭建精巧、披红挂彩的戏台。

  池水粼粼,微风习习,甚是凉爽怡人。

  林如海、贾政等男眷,依礼只能在水榭外围的廊下另设席座作陪,虽能听见乐声,却看不清内里情形。

  唯独沈蕴,因是此间主人,更因靖昌帝此番特许贾元春至沈府省亲,本就暗含让贵妃与实际最亲近之人团聚的深意。

  故被格外恩准,得以进入水榭内区,虽座位仍与贵妃主位隔开数尺距离,并有宫女侍立其间,但已是非同寻常的殊荣与亲近了。

  贾元春端坐于铺设锦褥软靠的主位之上,看着沈蕴在不远处落座,尽管中间仍有宫女影影绰绰,礼制相隔。

  但能与他同处一室,共赏戏曲,听着耳边传来他偶尔低语吩咐下人的熟悉声音,她心中已涌起巨大的满足与甜蜜。

  甚至不由自主地幻想着,若抛开一切礼法规制,沈蕴就坐在自己身侧,自己可以轻轻倚靠在他坚实的肩头,两人低声笑语,一同品评戏文……

  念及于此,她眼中漾开层层柔波,下意识地抬手,极轻柔地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她与挚爱之人的骨血,一种近乎圆满的幸福暖流,静静流淌在心间,冲淡了方才与父亲隔帘相望的酸楚。

  戏台上,锣鼓丝弦已起,一出喜庆的《龙凤呈祥》正演得热闹。

  宫女们悄步奉上各色精致茶点,置于各位女眷面前的小几上。

  就在这时,坐在贾元春左侧下首的林黛玉,纤纤玉指拈起一块形如莲瓣、晶莹剔透的糕点,放入一个天青釉小瓷盘中。

  随即亲自端起,身子微微倾向主位,朝着贾元春嫣然一笑,声音清润悦耳:

  “娘娘,这是宫中御膳房特制的莲蓉粉糕,最是清香软糯,且不甜腻,请娘娘品尝一二。”

  贾元春闻声,从幸福的遐思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林黛玉那倾国倾城、此刻更显真诚关切的绝美面容上。

  见她亲自递送,姿态恭敬而不失亲近,心中不由一暖,微微颔首,温和回道:

  “多谢林妹妹,有心了。你们也都尝尝,不必拘礼。”

  说话间,她伸手便要去接那瓷盘。

  然而,就在她目光与黛玉相接的刹那,她突然发觉,黛玉那双秋水明眸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朝着自己眨动了一下,长睫如蝶翼轻颤。

  贾元春初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是光影错觉。

  待她凝神细看,只见黛玉眸光清澈,却分明递过一个极其隐晦却意味深长的眼色,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手中的盘子,又快速垂下。

  贾元春心思何等敏锐,立时恍然,林妹妹此举绝非寻常献食。

  几乎与此同时,侍立在贾元春身侧的一名宫女,见林黛玉亲自递盘,按照规矩正要上前代为接过,再转呈贵妃。

  可贾元春反应更快,她原本自然的接盘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手腕一翻,竟是越过宫女,直接稳稳地将那小小的天青釉盘子接在了自己手中。

  那伸手的宫女一愣,动作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贵妃。

  贾元春面色如常,只淡淡地摆了摆手,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瓷盘,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既是林妹妹亲自递于本宫的,本宫自己来便是,你们不必在此伺候,且退至帘外候着吧,这里自有沈府的丫鬟照应。”

  宫女虽觉贵妃此举略不合常规,但也不敢多问,忙敛衽应是,与另外两名贴身宫女悄声退到了水榭边缘的纱帘之外。

  手中瓷盘触手微凉,贾元春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

  她佯装打量糕点的模样,指尖却在盘子底部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探。

  果然,盘底与承托的丝绒垫之间,夹着一片薄薄的、折叠整齐的纸张。

  贾元春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惊疑夹杂着某种预感涌上心头。

  她立刻抬眸,再次看向林黛玉,眼中带着询问。

  林黛玉见她已然察觉,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随即目光极快地、朝着水榭外侧沈蕴所坐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专注地看向戏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贾元春顺着那暗示望去,正对上沈蕴看似随意投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沈蕴的眼神沉静而深邃,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贾元春顿时全然明白了,这盘底之信,是沈蕴通过黛玉传递给她的,他必是有紧要之事,无法明言,才需用此隐秘方式。

  心中霎时被巨大的惊喜和激动填满,她只当是沈蕴思念情切,或是有什么私密体己话要嘱咐自己,一时心潮澎湃,拿着盘子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颤。

  只是眼下众目睽睽,戏台上正唱到紧要处,水榭内外无数双眼睛看着,她身为贵妃,岂能突兀离席?

  更不可能当场取出密信观看。

  贾元春只能强自按捺住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将那瓷盘轻轻放在自己手边的小几上,仿佛只是随意摆放,目光重新投向戏台,衣袖却悄然垂下,将那瓷盘连同盘底的秘密,半掩在宽大的宫袖之下。

  台上的唱念做打,锣鼓丝竹,此刻在她耳中都成了模糊的噪音,她全部心神都已系在那薄薄的信笺之上,只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好不容易捱到一出戏唱罢,戏台上暂歇,乐工更换曲牌。贾元春立刻抓住时机,以手轻抚额角,对身旁侍立的沈府大丫鬟低声道:

  “本宫略感疲乏,且需更衣出恭。”

  丫鬟会意,连忙恭敬引路:“请娘娘随奴婢来,净室早已备妥。”

  贾元春起身,自然地将那小瓷盘也随手交给了自己的一个贴身宫女拿着,吩咐道:

  “这点心本宫待会儿再用,仔细拿着。”

  宫女不疑有他,恭敬接过。

  贾元春在沈府丫鬟引导和宫女簇拥下,离了水榭,穿过曲廊,来到一间早已熏香洒扫、洁净雅致的净室。

  立即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两个宫女在净室外间候着,自己则进了最里面的盥洗之处。

  门一关上,她立刻反手闩好,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从袖中取出那一直被她暗暗捏在掌心的瓷盘,手指微颤地探向盘底,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折叠的纸片。

  展开一看,果然是沈蕴的亲笔字迹,力透纸背,言简意赅。

  然而,她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在目光触及信上内容的瞬间,如同被冰水兜头泼下,迅速冻结、凝固。

  脸上的红晕褪去,血色尽失,笑容僵在嘴角,逐渐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沉重的阴霾所取代。

  眼睛越睁越大,瞳孔紧缩,拿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纸页窸窣作响。

  “这……这怎么可能?!”

  极度的惊骇让她几乎失声,一句低呼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边。

  外间候着的宫女隐约听到内间似有动静,忙贴近门边,提高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娘娘?您……您是否需要奴婢进来服侍?”

  贾元春被这问话惊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慌忙深吸几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眸中的惊涛骇浪。

  她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

  “本宫无碍,只是略有眩晕,歇息片刻便好,不需要你们进来,在外守着便是。”

  “是。”宫女虽觉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

  贾元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一旁的锦凳上。

  再次展开那已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信纸,逐字逐句,反复看了数遍。

  信上的内容,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心中关于亲情、关于母亲最后一点温暖的幻想,凿得粉碎。

  南安太妃的阴谋,王夫人的参与,那针对沈蕴、更不惜将她这个亲生女儿也作为棋局一部分的恶毒计策,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的心里。

  茫然、痛心、愤怒、后怕、彻骨的寒意……种种情绪交织翻腾,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在净室里独坐了良久,直到外间宫女再次轻声询问,贾元春才勉强收拾起支离破碎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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