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与杯盖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太妃眉宇间露出真切的不解,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等待着一个能让她完全信服的答案。
火秋听后,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退去。
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上青筋微显,满脸凝重:
“母亲,想来您也应该知道,沈蕴小贼,原不过一个太医学徒,短短两三年里,一跃成为了侯爷,放眼当朝,上百年来,还没有哪个像沈蕴小贼升得这么快的。”
“加之自新皇登基以来,就摆明了对咱们这些老旧勋贵不信任和打压,此前新皇尚且顾忌太上皇的存在,并未对咱们这些老旧勋贵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可这几年来,太上皇一心沉寂,新皇权威高涨,皇位越坐越稳,将触手逐渐伸到各处,尤其是咱们老旧勋贵们的地盘。”
“前年,由沈蕴小贼主导,先后将定勇侯府、宁国府给覆灭抄家了,如今,新皇对沈蕴小贼更加信任,晋封他为侯爷,副都督兼京营副将!”
说到这里,火秋抬眼看着南安太妃,眼中血丝微现,沉声接着说:
“母亲,这京营可是咱们老旧勋贵们的老地盘,去年沈蕴就已经借机让风羽卫插手查京营了,如今更是成为了京营副将,儿以为,下一步,新皇必然将老旧勋贵们彻底排挤出京营,让沈蕴小贼来掌管!”
第592章 难以抽身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疾风,吹得窗户咯吱作响,仿佛印证着他话语中的危机。
火秋在厅中来回踱步,锦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重要的是,定勇侯府、宁国府覆辙在前,唇亡齿寒啊。”
“谁知道下一个被新皇抄家的会是哪一个勋贵人家呢?更可能,会将我们这些老旧勋贵们全部拔出才可能罢休啊。”
听了这话,南安太妃握着念珠的手紧了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睁开。
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一定要全力对付沈蕴了,因为老旧勋贵们不对付沈蕴,沈蕴就要将他们都给连根拔起了,双方似乎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
不过,南安太妃还是轻叹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是从岁月深处传来:
“没想到,如今局势竟已然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是令人叹息啊。”
火秋也跟着叹了叹气,走到下首椅子旁坐下,脊背微驼,方才的精气神似乎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
“母亲,时局易变,此举,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南安太妃微微皱眉,凝视着儿子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叹息道:
“儿啊,未必就一定要和圣上对着来吧?咱们府再怎么说,也是当年太祖皇帝封的四家异姓亲王之一。”
“虽说为大恒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但这江山终究是他们秦家的,既然圣上要收回权势,倒不如顺势而为,以祖上立下的不世之功,想必圣上也绝不会亏待咱们啊。”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敲在火秋心上:
“当今圣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而太上皇已是耄耋之年,何方为大势,我儿应该心中有数吧,若一味的逆势,最终恐怕难得善果啊。”
这话是在劝说火秋放手,走另一条顺势而为的道路,在南安太妃看来,倒向当今圣上靖昌帝才是顺势而为。
眼中闪烁着母亲特有的忧心与恳切,希望儿子能在这条看似辉煌实则布满荆棘的路上,及时勒马。
火秋却猛地摇头,动作幅度之大,连头上的玉冠都微微晃动:
“母亲,您老说得虽有道理,但您不知,我们府在军中利益颇大,不是说放就放的,更别说,四王八公如今已是绑在一起,就算我们府想放手,别人家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此时,我们府已无退路可言,唯有跟着前行。”
他站起身,背对着太妃,接着说: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母亲,咱们府中这些年,田庄、商铺、矿山,哪一样没有与各家牵连?军中那些旧部,又有多少与其他勋贵盘根错节?此时抽身,无异于自断臂膀,还会成为众矢之的。”
南安太妃听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叹息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无奈和惋惜。
现在南安王府已经是越陷越深了,想要抽身,何其难也。
就如其他几家老旧勋贵一样,即便明知前路危险丛丛,却也只能被个别人的意志裹挟着一步步往深渊深处走去,妄图从中走出一条生路来。
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被黑暗吞噬,正如这个百年王府的命运,不知将被带往何方。
火秋依然背身而立,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宛如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
沈府。
花厅内静谧,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沈蕴穿着一身家常直裰,闲适地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听着忠心下属裘韦的低声汇报。
裘韦身姿笔挺,声音平稳清晰:
“侯爷,我们的人发现,今日上午,南安王府有体面的婆子乘车前往荣国府角门递送礼物拜帖。”
“约莫两刻钟后,荣国府二太太贾王氏便换了见客的衣裳,带着心腹丫鬟和婆子,乘一辆青绸马车跟随那王府婆子去了一趟南安王府。”
“期间,王氏被引入内院,与南安太妃及王府女眷相见,后又单独陪太妃游园,直至午后未时三刻左右,方才离开王府返回荣国府,观其返回时神色,似有压抑的兴奋,又似心事重重。”
沈蕴听后,手中玉环的转动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讥诮的淡笑,微微点头:
“嗯,知道了,继续派人盯着这几家王府公府的动向,不必打草惊蛇,但需巨细靡遗。”
裘韦恭敬应承:
“是,侯爷属下明白。”
见沈蕴再无其他吩咐,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步履轻捷,落地无声。
厅内重归宁静。
沈蕴将玉环置于一旁的小几上,端起温度正好的清茶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
仅从这个看似寻常的勋贵女眷走动的消息,他便已能推演出七八分真相。
王夫人与南安太妃多半是针对他沈蕴,谋划着如何让他名声扫地、痛失圣心、乃至万劫不复的阴谋诡计。
毕竟,他挡了太多人的路,也成了某些人心中必须拔除的刺。
不过,既然已经洞悉对方必定会有所动作,沈蕴也丝毫不用担心,更无半点焦躁。
在绝对的实力和先知先觉面前,这些阴私伎俩不过跳梁小丑的徒劳挣扎。
他只是简单地做了一些安排,确保府内尤其是今日省亲流程的各个环节稳妥无虞,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做了几手预防。
剩余的,他便真的不再多管,依旧如常处理公务,陪伴黛玉和宝钗她们,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波一无所知,静观其变。
转眼三天已过。
这天,便是靖昌帝格外开恩,特许贤德贵妃贾元春离宫,回沈府省亲的日子。
圣旨特许,仪同妃嫔归宁,虽因情况特殊略有减等,但依旧是难得的殊荣与盛大典礼。
天才蒙蒙亮,偌大的沈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准备妥当。
府邸内外早已洒扫得纤尘不染,各处张灯结彩,铺设锦幔,焕然一新。
府门前的大街更是早已被崭新的青幔遮挡围起,街道地面被清水反复冲洗,光可鉴人。
巡城兵马司的兵丁早早便已肃立警戒,将整条街道完全封锁,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或穿行,确保贵妃仪仗通行无阻,安全无虞。
辰时初刻,天色大明。
作为沈府的主人、当朝超品侯爵的沈蕴,已换上一品侯爵的正式朝服,头戴七梁冠,身披麒麟补子绯色罗袍,腰束玉带,气度沉凝雍容。
领头站在被清空净街的街道入口处,身后稍侧半步,分别站着林如海,以及贾元春的生父贾政。
贾政今日也穿戴了整齐的礼服,脸色复杂,既有女儿归省的激动,又有几分身处沈府地界的不自在与尴尬。
沈蕴此前同意了贾家可派一两位至亲代表前来拜见贵妃,全了人伦孝道,因此今日来的是贾政与其妻王夫人,确也合情合理。
而在宏伟的沈府正门高阶之下,另一道风景更为引人注目。
作为侯府未来的女主人、有乡君封号在身的林黛玉,今日身着浅金缕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头戴点翠嵌珠鸾鸟冠,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风华绝代,气度高华。
她领着薛宝钗、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邢岫烟、妙玉、尤二姐等一女眷,齐齐站在大门前铺设的红毡之上,准备依礼迎接贵妃銮驾。
在她们身后,侍立着平儿、英莲,还有紫鹃、莺儿等一众体面的大丫鬟,个个衣着光鲜,仪态恭谨。
只见阶下嫣红翠柳,珠环翠绕,衣裙窸窣,低声细语,形成一副极为壮观又赏心悦目的迎候场面。
辰初时分,宫中有太监骑马先行前来传话,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贵妃娘娘凤驾已从宫中起行,请侯爷、各位老爷夫人、姑娘们做好迎驾准备。”
气氛顿时更加肃穆而紧张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整理衣冠,屏息静气。
沈蕴面色平静,目光望向长街尽头。
贾政忍不住踮脚张望,王夫人则站在女眷队伍稍后些的位置,低着头,手中死死绞着帕子,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黛玉与众女也微微挺直了背脊,神情庄重。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长街尽头终于传来了隐隐的鼓乐之声,旋即,旌旗伞盖的影子缓缓出现。
贵妃的全副仪仗,在清晨的阳光下迤逦而来,虽依制略有减省,但依旧威严煊赫,皇家气派扑面而来。
前列是宫廷侍卫与执事太监,其后是盛装的宫女,再往后,便是那架金顶辉煌、绣帷低垂的贵妃鸾驾。
沈蕴见状,率先撩袍跪倒,朗声道:
“臣沈蕴,恭迎贤德贵妃娘娘凤驾!”
身后林如海、贾政及所有男丁,门前以黛玉为首的所有女眷,连同仆役丫鬟,黑压压一片尽皆跪伏于地,齐声山呼:
“恭迎贵妃娘娘!”
鸾驾缓缓行至,端坐于銮舆之中的贾元春,早已忍不住轻轻掀开帷幔一角,眸光急切地向下望去。
她的目光瞬间便牢牢锁定了跪在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的夫君沈蕴。
今日的沈蕴身着侯爵冠服,更显英挺尊贵,气度卓然。
贾元春眼眸瞬间璀璨如星,闪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柔情,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那已明显隆起、包裹在繁复贵妃朝服下的腹部,眼底满是即将与爱人相见、共享这天伦时刻的欢喜与期盼。
第593章 贾元春来夫君府省亲
至于跪在沈蕴侧后方的生父贾政,以及姑父林如海,此刻在贾元春满心满眼的牵挂中,竟未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若非碍于皇家礼仪规制,此刻身为贵妃的她必须端坐銮舆,等待宣召才能降舆,她早已恨不得立刻走下去,投入沈蕴的怀抱,细细诉说离情与思念。
只能强自按捺住心中激荡如潮的心情,随着鸾驾稳稳停驻,目光恋恋不舍地从沈蕴身上移开,缓缓扫过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焕然一新,即将以娘家身份迎接她的沈府。
那高耸的门楼,肃立的仆从,以及门前跪迎的、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眷面孔,一一映入她的眼帘。
贵妃銮驾并未在门前久留,依礼由沈蕴及众男丁恭迎后,便缓缓驶入沈府中门,直至内仪门前方止。
贾元春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降舆。
她首先并未急于接见任何人,而是在沈蕴事先安排好的、几位老成持重又口风极严的管事婆子引导下,由贴身宫女和内监陪同,先行在沈府主要的内院厅堂、花园游廊间略作巡看。
沈府虽不及皇宫巍峨广阔,但作为新晋侯爵府邸,规制严谨,建筑轩昂。
又因沈蕴不吝财力且审美高雅,各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的布置皆独具匠心,既有北方宅邸的恢宏大气,又融入了江南园林的秀雅灵趣。
时值初夏,园中嘉木繁荫,奇花初绽,池水潺湲,微风拂过廊下悬挂的精致宫灯与彩绸,一派喜庆祥和。
贾元春扶着宫女的手,步履沉稳而缓慢,目光细细掠过熟悉的景致,这是她夫君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