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东风一来,满池绽放,那景色,不知该有多好看呢……”
这话中带着明显的双关,暗示着时机将至。
王夫人此刻心潮澎湃,既有即将施行阴谋的紧张,又有幻想大仇得报的快意,自然听出了她这话中别的意味。
勉强按捺住激动,挤出一个附和的笑容,接口道:
“您老说得是……蓄芳待时,静候佳音,这荷花,总是要开的。”
说话间,南安太妃仿佛兴致不错,用拐杖虚指了一下池塘另一侧假山旁的小径:
“那边景致也不错,有几株晚开的玉兰,还有些奇石,咱们去那边走走看看。”
王夫人此刻心思大半还在那惊心动魄的阴谋上,闻言自然无有不从。
口中应着是,脚步已紧跟着南安太妃挪动,姿态恭敬,紧紧跟随,竟如同南安太妃身边一个最顺从的随从婆子,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当家太太的架势。
走了几步,穿过一片竹影,王夫人似乎为了缓解内心残留的紧绷,也或许是觉得既然已结为同盟,该更显亲近,便主动挑起一个家常话题。
脸上堆起笑容,带着些许刻意的轻松:
“说起来,我们老太太最近发话,同意了我家宝玉的婚事,开始相看人家了。”
“太妃您见多识广,眼界高,不知您可知道,如今京城里,有哪家适龄的姝丽闺秀,品貌德行出众的?”
王夫人似乎将选媳的希望寄托于南安太妃,既有奉承之意,也暗含了借联姻提升门楣的心思。
南安太妃听后,脚步未停,只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颇为遗憾似的:
“哦?贵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要议亲了?这可是大喜事,只可惜啊……我们府上这一代,竟没有适龄的姑娘。”
“不然,以咱们两家的交情,老身定要厚着脸皮,将自家姑娘嫁进贵府去,那可是天作之合了。”
这话说得极其客气漂亮。
王夫人倒也还知道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南安王府的贵女,就算有适龄的,又怎会下嫁给如今式微的贾家宝玉?
忙不迭地摇头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
“太妃您可真是言重了,折煞妾身了,我家那个孽障,不通世务,只知在内帷厮混,是个没出息的,如何配得上王府里的金枝玉叶?您快不要拿他打趣了,传出去,旁人该笑话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了。”
南安太妃呵呵笑了两声,似乎很是受用王夫人的谦卑,顺着话头说道:
“老身这可不是说笑,是真心觉得遗憾,说起来,咱们府上虽然没有适龄的姑娘,倒是有几个和贵府衔玉哥儿年纪相当的哥儿,都还未定亲。”
“老身还时常想着,若能有机会,从贵府找一两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姑娘回府来做媳妇,那才是福气呢。”
“谁不知道,贵府的姑娘,那可都是被老太君亲自带在身边,精心教养的,定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大家闺秀,模样、品行、才情,都是顶尖的。”
说起家里的姑娘,王夫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方才刻意维持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南安太妃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察觉到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和瞬间的沉默,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故作奇怪地问道:
“嗯?太太,怎么忽然不言语了?莫非贵府的姑娘们,有什么难隐之言?还是老身这话,问得唐突了?”
王夫人被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难堪、羞愤与无奈的复杂神色。
避开了南安太妃探究的目光,眼帘微垂,盯着池塘水面自己那扭曲的倒影。
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含混而艰难地回道:
“太妃您有所不知,我们府上几姑娘,现下都不在府里,她们现如今都在沈蕴那贼子的府上客居。”
说话间,王夫人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屈辱。
自家的姑娘,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小姐,竟都落在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手中,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简直就像是被对方强行霸占了一般,让她这个当家主母颜面扫地,更觉愧对先祖。
全然忘记了,她自己当初是怎么算计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了,这会子倒是心疼起人来了。
南安太妃一听,苍老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混合着震惊与怒意的表情,手中拐杖重重一顿:
“什么?!竟有此事?!”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以?!贵府的老太君……竟然也同意了?莫非是沈蕴那小贼,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强迫将贵府姑娘带去的?简直是无法无天,欺人太甚!”
南安太妃一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贾家姑娘受辱便是她自家姑娘受辱一般。
王夫人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面对南安太妃这正义的质问,她既觉难堪,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窘迫。
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辩解和推诿的意味:
“倒……倒也没有强迫,是之前我们府上为了迎接贵妃省亲,大动土木修建省亲别院,那工程浩大,日夜赶工,声响嘈杂,灰尘也大。”
“林家那丫头……就是沈蕴那未婚妻,她来府上请示老太太,说她们沈府清净,想接姐妹们过去小住些时日,权当避避喧嚣,也全了姐妹情谊。”
“等省亲别院修葺妥当,再接她们回来,我们老太太觉得姐妹间走动也是常情,沈府也不算外人家,便点头应允了。”
说到这里,王夫人顿了顿,脸色更加晦暗,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颓然与怨怼:
“后来,谁曾想,府上接二连三地出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老太太身子也不爽利,一来二去,竟就将接她们回府这事儿耽搁了,她们姐妹几个,便也一直客居在沈府了。”
将责任推给了接二连三出事和老太太的耽搁,绝口不提自家或许也乐得减少开销、或是与沈府关系微妙不便强硬接回等更深层的原因。
南安太妃听完,脸上刻意维持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深沉和了然的阴沉,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诱导性:
“哼,依老身看,这绝非偶然,什么接去小住避喧?分明就是沈蕴这小贼包藏祸心,对贵府几个姑娘起了色心。”
“定是他见贵府姑娘们个个品貌出众,便借由头将人诓了去,变相软禁在他府上,其心可诛!”
“太太你想想,他将贾家未出阁的姑娘们都控制在手中,这等同于捏住了贵府的一部分命脉和颜面啊。”
“如此恶贼,行事这般肆无忌惮,你就更不能有丝毫迟疑和手软了!”
说话间,南安太妃紧紧盯着王夫人,言辞如刀。
“否则,长此以往,贵府的姑娘们,名声何在?前程何在?只怕永远都不可能堂堂正正地回府,更别说许配好人家了,都要毁在这贼子手中!”
王夫人其实何尝没有过类似的猜疑和愤恨?只是平日不愿深想,或自欺欺人。
此刻被南安太妃这般赤裸裸地点破、煽动,那层遮羞布被彻底撕开,羞愤、担忧、以及对沈蕴更深的恨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发紧,呼吸不畅。
明白南安太妃说得虽可能夸张,但未必没有道理,沈蕴将贾家姑娘留在府中,无论如何对贾家都是莫大的羞辱和潜在的威胁。
一时间王夫人脸色灰败,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太妃……所言甚是,此事确是我贾家之辱,亦是一大隐患。”
二人又就此事低声议论了一番。
南安太妃自然是极尽渲染沈蕴的色胆包天与控制贾家女眷的险恶用心。
王夫人则在其引导下,越发觉得此事紧迫,与自己要施行的计划联系起来,更觉铲除沈蕴乃刻不容缓、关乎家族清誉与未来的头等大事。
第591章 已是非除掉他不可了
最终,在这共同认定的屈辱与威胁下,南安太妃和王夫人两就对付沈蕴的大计达成了更牢固、更心照不宣的共识。
王夫人心中那点因利用女儿而产生的最后不安,也被拯救家族和女眷这看似正当的理由进一步冲淡了。
见气氛再次沉重,南安太妃话锋一转,脸上重新堆起和煦、属于高位者的慈祥笑容,仿佛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
看着王夫人,笑道:
“太太也不必过于忧心姑娘们的事,等沈蕴一倒,自然云开月明。”
“眼下,还是衔玉哥儿的婚事要紧,你放心,此事老身记在心上了,定会替你府上哥儿留心,帮着物色合适的闺秀。”
“以贵府世代簪缨的门楣底蕴,再加上哥儿那‘衔玉而生’的祥瑞吉兆,这满京城的世家闺秀,只要到了年纪的,还不是任你们挑选?”
“老身虽不才,这张老脸在几家老勋贵那里,多少还有些用处。”
王夫人一听,顿时将方才的郁愤暂时抛到脑后,满脸堆笑,眼角眉梢都透出欢喜与期盼,连连道谢:
“哎哟,那可真是太麻烦太妃您了,有您这句话,有您帮着掌眼,那真是宝玉天大的福气,也是我们贾家的造化,妾身这里先谢过太妃了!”
王夫人此刻开心不已,当真心底燃起希望,以为以南安太妃郡王妃的尊贵身份和广阔人脉,亲自出面或牵线搭桥,定能为宝玉觅得一桩既能振兴家声、又能带来实利的好姻缘。
毕竟这京城里的权贵之家,谁不得给南安太妃几分薄面?
可王夫人浑然不知,南安太妃此刻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刚刚那番承诺,不过是她惯常用来笼络人心、展示关怀的漂亮话罢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却未费半分真心。
她哪有那个闲心和精力,去替贾宝玉这么一个日渐没落家族的、被宠坏了的祥瑞公子哥儿仔细物色人选?
有这功夫和人情,她还不如多替自家南安王府那几个需要提携或联姻的后辈子孙筹谋打算呢。
更何况,在南安太妃这等真正老牌贵族的核心人物眼里,如今的贾家,外强中干,颓势尽显,连京城中等人家恐怕都要掂量掂量是否与之结亲,以免被牵连或拖累。
她若真以自己的名义出面去为贾宝玉做媒,岂不是自降身份,平白惹人笑话,还可能得罪那些真正有实力、爱护女儿的人家?
这种损己利人的傻事,精明的南安太妃是绝不会做的。
只是看准了王夫人急需攀附、爱听奉承的心理,顺口送个不花钱的人情罢了。
王夫人却满心沉浸在喜悦幻想中,先前密谋的紧张和对沈蕴的恨意似乎都因此冲淡了些,只觉得此行不虚,收获颇丰。
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感激笑容,更加殷勤小心地陪着南安太妃在水榭旁、假山边缓步闲逛,指点评说着园中景致,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仿佛能陪伴太妃散步已是莫大荣光。
主客二人又看似闲适地逛了好一会儿,南安太妃才略显疲态地表示该回去了。
王夫人自然唯命是从,恭敬地搀扶着太妃,一同回到了温暖敞亮的花厅。
南安太妃又依足礼数,吩咐摆上精致的宴席,留王夫人用了午饭。
席间自是说了不少场面上的客气话,王夫人受宠若惊,应对得格外小心。
直到午后时分,王夫人才心满意足、又怀揣着那个惊天密谋的兴奋与忐忑,向南安太妃再三道谢告辞。
坐上马车,离开了这座看似富贵雍容、实则内里与她贾家一样透着沉沉暮气的南安王府。
待王夫人离开后,雕花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南安王府的老爷火秋步履沉稳地穿过垂花门,来到南安太妃面前,恭敬行礼:
“母亲。”
南安太妃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中,身后是绘着《松鹤延年》的紫檀木座屏。
听了儿子问安,微微摆手,腕间翡翠镯子与檀木椅扶手轻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身已经按照你的去做了,该说的都说了,看样子王氏也已经完全被我的话给打动了,满口答应会按照计策行事。”
太妃的声音平稳,但说到计策二字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已盘出包浆的沉香木念珠。
听了这话,火秋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眼角皱纹如折扇般展开:
“哈哈,好,太好了,幸苦母亲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南安太妃抬眼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也跟着露出一丝笑容,但这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没什么,既然是为了咱们家,出点力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和那王氏交谈了一下而已。”
顿了顿,端起手边青花缠枝莲纹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火秋脸上。
“不过,老身有点不明白,这个沈蕴真就到了非除不可的地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