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忙上前半步,眼巴巴地望着南安太妃,声音都因急切而有些发颤:
“太妃…太妃此言当真?您…莫非已有成算?有何妙计能制此獠?还请太妃万万赐教!若能雪此恨,我…我贾家上下,定感念太妃大恩!”
王夫人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仇恨与期待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南安太妃见状,嘴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了,眼中那抹精光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知道自己这番层层递进的挑拨与铺垫,算是彻底成功了。
怒火、不甘、屈辱、以及那份孤注一掷的希冀,已经将眼前这个深宅妇人牢牢捆缚。
她现在要做的,就只需将那最终的目的,用恰当的方式说出来,让眼前这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贾王氏,心甘情愿地成为一把刺向沈蕴的、最锋利也最出其不意的‘匕首’!
不过,南安太妃也并未着急。
她深知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拿捏分寸,既要抛出诱饵,也要让鱼儿自己挣扎着咬钩,如此,事后她才更容易撇清干系。
特意深吸一口气,面色转为一种罕见的凝重与肃穆,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乎生死的秘密:
“老身这里,确实思量出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只是此法剑走偏锋,牵连甚广,且其中一步,难免要行些非常手段,说起来确实有些不够光明正大,甚至可称龌龊。”
第589章 循循诱导 遭受蛊惑还不自知
水榭旁,南安太妃话还在继续:
“老身需得先问太太一句,需得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方好,此事非同小可,关乎贵府贵妃娘娘的圣眷荣辱。”
“不知太太,为了彻底扳倒沈蕴,是否愿意让贤德贵妃娘娘暂时受些委屈,乃至暂时失去圣心?”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猝不及防地在王夫人耳边炸响。
脸上的急切与希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嘴唇微微张开,半晌没发出声音。
让元春失去圣心?这简直比直接捅她一刀还让她难以接受。
元春是整个贾家如今在宫中、在朝堂上最后一点体面的象征,是那摇摇欲坠的门楣上唯一还闪着微光的琉璃瓦。
失了圣心,那还了得?
“……太妃?”王夫人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音。
“您……您为何突然这么问?这与扳倒沈蕴,有何关联?贵妃娘娘乃是贾家根本,动她岂非自毁长城?”
此刻她的理智似乎恢复了一些,可对沈蕴的恨意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犹豫。
南安太妃将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挣扎尽收眼底,心中更有把握。
并不意外王夫人的反应,反而要的就是这份震惊与挣扎。
南安太妃再次轻轻挑眉,脸上的凝重化作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与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淡淡回道:
“太太莫急,且听老身细说,正因为贵妃娘娘是贾家如今在宫中最重要的倚仗,沈蕴才会千方百计,连省亲这等大事都要动手脚,意图折辱、离间。”
“我们若想一击致命,自然也要从这最关键、也最让沈蕴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
“老身所谋之局,贵府贤德贵妃娘娘,将是最重要、也最无可替代的一环。”
“唯有她‘暂时’受些委屈,落入某种看似不利的境地,才能将那沈蕴彻底拖入必死之局!”
说话间,刻意加重了暂时二字,迟疑片刻,又接着说:
“太太,你要想明白,沈蕴不除,他今日能谗言让贵妃去他府上省亲,折损贾家颜面,明日,他就可能用更阴毒的法子,动摇贵妃根本,那时才是真正的祸患无穷。”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且放心,老身谋划,绝非要毁掉贵妃前程,恰恰相反,此举正是为了永绝后患,保贵妃长久安稳。”
“只是这过程,需得让她配合着演一场‘失宠’的戏,让沈蕴及其党羽彻底暴露,放松警惕。”
“我向你保证,事成之后,贵妃娘娘失去的‘圣心’,非但能悉数收回,恐怕因揭露奸佞、受屈明志之功,圣眷只会比以往更隆!而那沈蕴此贼……”
说到这里,南安太妃的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
“则会因此局,身败名裂,跌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是忍一时之痛,换贾家与贵妃的长久太平,彻底铲除心腹大患,还是继续隐忍,坐视沈蕴一步步将贾家剩余的体面与倚仗蚕食鲸吞?”
“太太,这其中的轻重利害,你可要……仔细掂量清楚了。”
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呼吸急促。
南安太妃的话像一把双刃剑,一边是女儿可能面临的险境,一边是仇敌覆灭的诱人图景。
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内心在天人交战。
让贾元春冒险?这念头让她恐惧。
可想到沈蕴那张可恶的脸,想到他带来的种种屈辱,想到未来可能更可怕的打压,那股恨意又熊熊燃烧起来,渐渐压过了恐惧。
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南安太妃那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睛,喉咙发紧,声音颤抖,询问:
“太妃,您…您到底有何妙计?”
南安太妃听王夫人询问到底是什么谋算,便明白王夫人彻底动心了,嘴角上扬得更厉害了,笑容里藏着一丝得逞的冷意。
微微向前倾身,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在地面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仿佛在为即将出口的密谋定下基调。
又凝视着王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地将那阴毒的计划缓缓道出。
王夫人虽说早已做好了行非常手段的心理准备,可当南安太妃那具体到每一步、每一人的谋划真真切切传入耳中时。
她还是不由得浑身一震,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苍白得毫无血色,呼吸都变得急促而不稳。
紧攥在手中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拧绞着,指尖都在轻轻抖动,透露出内心的极度惊骇。
“太妃,这……这也太……太……”
王夫人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连说了几个太字,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计划的歹毒与大胆。
或者说,那词语到了嘴边,却因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尚未泯灭的廉耻而说不出口来。
这岂止是龌龊,简直是能将所有人拖入地狱的绝户计。
南安太妃苍老的眼睛中两道精芒直射于她脸上,如同盯住猎物的老枭,不容她有丝毫退缩,沉声说道:
“太太,老身知道这听起来骇人。但非常时机,也只能行非常手段!”
“唯有如此兵行险着,才能一击即中,让圣上对沈蕴彻底失去信任,心生厌恶乃至震怒!”
“而且你细想,要做到这般‘巧合’,这般‘自然’,让沈蕴百口莫辩,也只能由太太你,贵妃的生母、贾家的当家太太来亲自来操办其中关键一环!”
“换了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取信,也无法达成这般效果,这是天赐给你的,向沈蕴复仇的绝佳利器!”
王夫人听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嗫嚅着,眼神慌乱地游移。
在她看来,南安太妃的这个谋算也过于骇人听闻了,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万丈深渊边行走。
一旦操作不好,稍有差池,莫说会引来皇帝的滔天怒火。
就是当事人沈蕴、以及自己的女儿贾元春,事后细想,也极有可能怀疑到她这个母亲身上。
万一被察觉……
王夫人仿佛已经看到沈蕴那冰冷讥诮的眼神化为实质的利刃,以及女儿贾元春得知真相后那绝望、愤恨的目光。
这么做,和自毁长城、自掘贾家根基有何分别?
一时间,王夫人感到一阵眩晕。
南安太妃见她脸色神色阴晴不定,眼中恐惧与仇恨交织,显然是在天人交战,迟疑不定。
知道还需再加一把猛火,彻底烧毁她最后那点犹豫。
于是,南安太妃脸色一沉,语气加重,带着蛊惑与恐吓:
“太太,你还犹豫什么?难道要坐失良机吗?”
“沈蕴此贼现在敢截胡贵府贵妃回门省亲,公然践踏贾家颜面,此后还不知道会做出怎样变本加厉、不利于贵府的事情来!”
“此贼不除,贵府永无宁日,更别提什么复兴兴旺,他将像一座大山,永远压在贾家头上,让你们世代不得翻身,太太不妨想想贵府那个衔玉的哥儿,想想贾家的未来!”
说话间,看到王夫人身体又是一颤,南安太妃语气稍缓,换上一种为你着想的口吻,细细剖析:
“你放心吧,只要计划周密,你按照我说的每一步去做,贵妃那边,多半不会受太大影响,至多是受些惊吓,暂时委屈。”
“到时候,我们咬死了是沈蕴色胆包天、恃宠而骄、肆无忌惮,意图秽乱宫闱、欺君罔上!”
“我们南安王府,连同其他几家早就对沈蕴不满的老旧勋贵,一起发力,发动御史台言官,众口一词,联名弹劾沈蕴。”
“证据‘确凿’,众怒难犯,圣上也会恼怒,从而对他失去信任,沈蕴此贼这次不垮,也必然大伤元气,彻底失势,接下来我们要对付他,就容易多了啊!”
说到这里,南安太妃上前半步,几乎贴着王夫人的耳朵,声音低沉:
“太太,好好想想,只是让贵妃受一点微不足道的委屈而已,而且事成之后,你依我说的去劝解安抚贵妃,陈明利害。”
“贵妃非但不会因此失去圣心,反而可能因为‘无辜受惊’、‘坚贞不屈’,更获得圣上怜惜与看重啊。”
“用一时之虚惊,换沈蕴万劫不复,换贾家拔除心腹大患,换贵妃地位更稳,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这番极富诱导性的话一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夫人心中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天平。
早已被对沈蕴的仇恨占据的内心,此刻更加剧烈地翻腾起来,那恨意如同毒液,流遍四肢百骸,烧干了最后一点犹豫和母爱带来的恐惧。
王夫人眼中最后一丝惶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坚定和狠厉的光芒,那光芒里,只剩下了对沈蕴毁灭的渴望。
为了除掉沈蕴这个贾家‘大患’,拼了!
什么母女之情,什么家族风险,在积年累月的怨恨和南安太妃描绘的美好未来面前,都被抛诸脑后。
王夫人此刻只觉得热血上涌,一种即将完成复仇的激动让她微微战栗。
念及于此,王夫人彻底下定决心,抬起头,看向南安太妃,眼神已经变得果决甚至有些狰狞,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好,太妃筹划周详,为了贾家,为了贵妃,更为了除掉沈蕴此寮……妾身,就依太妃所言行事!”
顿了一下,提出最关键的要求:
“不过,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太妃能够及时告知其他人家,务必同步发力,事后一起弹劾沈蕴,形成声势,绝不能让我贾家孤军奋战。”
第590章 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南安太妃见王夫人终于应允,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慈祥欣慰的笑容,仿佛看着一个终于听懂教诲的后辈。
笑呵呵地连连点头:“好,太太放心便是,这是自然,沈蕴此贼,嚣张跋扈,破坏纲常,我等老旧勋贵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只是苦无良机。”
“如今既然定下此除贼妙策,大家必然同气连枝,全力以赴。”
“若此事不成,或者连累了贵府贵妃,太太事后只管来找老身负责,老身这把老骨头,还是能担些干系的!”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担当。
听南安太妃这般信誓旦旦地承诺,完全被仇恨冲昏头脑、失去理智的王夫人,根本无心也无力去深思这慷慨承诺背后,是否存在着更深的算计或推诿的可能。
她只听到了那表面的保证,看到了那‘慈祥’的笑容,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跟着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带着释然和狠绝的笑容,轻轻点头:
“好,有太妃此言,妾身便放心了,一切,但凭太妃安排。”
南安太妃听后,笑容更深,仿佛方才密谋的阴霾从未存在。
又笑呵呵地转过头,用拐杖指了指池塘里那些在碧叶间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荷花,语气变得闲适悠然:
“太太,你看这满池的荷花,蓄势待发,眼看就要开了,红的花,绿的叶,相映成趣,似乎,就差那么一阵风,一个合适的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