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太太会意,纷纷笑着起身,借口要去看看宴席准备得如何,或是要去处理些家务,陆续告辞退了出去。
很快,厅内便只剩下了南安太妃、王夫人,以及太妃身边那个一直垂手侍立、目不斜视的贴身心腹大丫鬟。
南安太妃这才笑呵呵地转向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
“人老了,就喜欢看看花花草草,说来也巧,近期咱们后花园池塘里的荷花,已经打了苞,眼看着就要开了,景致很是不错。”
“坐了这半日,想必太太也乏了,不如陪我这老婆子去走走,看看荷花,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说着,她在心腹丫鬟的细心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却稳当。
王夫人见状,也急忙跟着起身。
并未多想,只当是老人家坐久了想散散步,又客套地单独邀请自己陪同,这是进一步的亲近和看重,心里更是受用。
立刻笑着回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欣然:
“太妃有此闲情雅致,是雅事一桩,妾身能陪同太妃赏花,是妾身的福气,岂有推脱之理?您请!”
南安太妃笑着点点头,又客气地伸手虚引了一下:“太太也请。”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在南安太妃心腹丫鬟的搀扶下,缓步出了正厅,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往后花园深处的假山池塘边走去。
南安王府其他的太太们都识趣地没有跟上,园中伺候的粗使丫鬟婆子似乎也被提前支开了,一路行来,竟没遇到什么人,显得格外静谧。
走到池塘边的水榭旁,王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除了太妃的那个丫鬟,竟然再没有其他人跟来。
连她自己带来的丫鬟,似乎也被有意无意地留在了前头。
王夫人心中暗暗一惊,有些不明所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戒备。
南安太妃将她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却仿佛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王夫人不必紧张,平和地说道:
“太太不必惊讶,其实,是我这老婆子有点私已话,想单独和你说说。”
“外人在场,人多眼杂,总归是不方便,也不够坦诚,所以才借了赏花的名头,邀你来这清净处。”
一听这话,王夫人心中的那点疑惑和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被赋予密谈资格的受重视感。
看着南安太妃那看似慈祥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连忙客气恭顺回道:
“原来如此,太妃您太见外了,有何吩咐,尽管直说便是,只要是妾身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心中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不知太妃要和自己说什么体已话,或许是关于两家更紧密的往来?或是有什么提携自家宝玉的机会?
南安太妃听她这么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太太是个爽快人,那我这老婆子也就不绕弯子了。”
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池塘中那些含苞待放的荷花,仿佛闲聊般开口:
“听说……贵府的贤德贵妃娘娘,最近蒙圣上恩典,要回门省亲了?”
王夫人没想到南安太妃特意屏退左右,要说的私已话,竟然是从自己女儿贾元春省亲这件事切入。
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息才点点头,谨慎地回道:
“承蒙圣上天恩,确有此旨意,只是太妃您竟也关注此事?”
王夫人心中有些不解,贵妃省亲虽是天大恩典,但终究是贾家,或者说皇室的内务,南安太妃为何特意提起?
南安太妃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随即又转向池塘,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怎能不关注?说起来,咱们四王八公这些老旧勋贵里,原本可是出了两位贵妃的,风光无限,互为倚仗。”
“可那吴家的贵妃……唉,就因为一时不慎,得罪了济世侯沈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吴家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今,可就只剩下你们贾家这一位贵妃,还在宫里,还在支撑着咱们这些老旧勋贵人家的门面了。”
说到这里,南安太妃缓缓将目光重新转回到王夫人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针,接着叹息,带着几分不平与试探:
“按理说,贵府的贵妃娘娘省亲,这是天大的喜事,自然该是回娘家,回你们荣国府的。”
“可我怎么听说,圣上竟然下了旨意,让贵妃娘娘的銮驾,不是去荣国府,而是要去那济世侯沈蕴的府上?”
“太太,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是胡来嘛!”
说话间,南安太妃观察着王夫人的脸色,继续添柴加火:
“即便那沈蕴如今再怎么得圣上宠信,再怎么有功于朝廷,他终究只是个外姓臣子,还是个跟贾家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外人。”
“贵妃娘娘是贾家的女儿,回门省亲不回贾家,却去他沈府,这于礼不合,于情不通,更是没把咱们这些勋贵老臣,没把贵妃的母家放在眼里啊,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了这番话,王夫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猛烈抽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对于贾元春要去沈蕴府上省亲一事,她这个做母亲的,早就在私下里感到万分不解、不满,甚至觉得是一种羞辱。
只是她终究只是个深居后院的妇人,即便心里再不满,再委屈,也改变不了圣旨,只能将这股闷气憋在心里,无人可诉。
第588章 挑拨成功 图穷匕首见
王夫人听到地位尊崇的南安太妃不仅知晓此事,还特意将她找来,单独提及,言语间充满了对她、对贾家的同情与不平。
心中那压抑已久的委屈、心酸、不忿、羞愤、惭愧等种种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起涌上心头,让她喉咙发堵,眼眶发热,五味杂陈,难以自持。
迟疑了好一阵,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才嗫嚅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可奈何的颓然,低声回道:
“这…这事儿,妾身……妾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着实难平。”
“可既是圣意天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又岂敢妄言,岂能置喙……”
这话说得艰难,充满了无力感和不敢言说的怨怼。
对于王夫人不满却又不敢明言的态度,南安太妃早有预料,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精芒,叹息道:
“唉,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当年,贵府一门双国公,在京城乃至整个天下,那也是响当当尊贵至极的人家。”
“而那沈蕴,原不过一个太医的记名弟子,靠着一手医术晋升,随后更是靠着媚上奉承,迫害忠良,踩着老旧勋贵,短短两三年,竟成了侯爷。”
“现如今更是不得了,甚至要骑在贾家这样的老旧勋贵头上去了,贵府虽不如当年一门双公的时候,可到底是与国同休的国公门楣,眼下竟被欺压成这样,若先代荣公、宁公二位在天之灵得知此事,不知做何感想啊。”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王夫人心中对沈蕴的仇恨。
她本就自以为是地推断出,贾宝玉被魇法弄得差点丧命,就是沈蕴做的,加之此前和沈蕴存在一些深仇旧冤。
这时南安太妃的一番极具煽动性的话,更将她的怒火彻底点燃,占据了她的全部理智。
只见她双眼通红,眼中含泪,嘴角嗫嚅,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断断续续:
“太妃…所言甚,是我等后辈无能…不肖,既不能光耀门楣,复不能守住祖宗基业与颜面。”
“竟让沈蕴此等卑贱出身、狼子野心之贼,骑在了头上欺压作践,妾身每每思及,便觉心如刀绞,夜不能寐…当真是万死莫辞,羞愧难当!”
说着,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仿佛那帕子就是沈蕴的脖颈。
“贾家列祖列宗创下的赫赫威名,竟要毁在我辈手中,受此奇耻大辱,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先人!”
南安太妃见她情绪如此激动,几乎要泣不成声,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不过,心中也不免有些惊疑,暗自思忖,自己才不过开了个头,稍加挑拨,这王氏竟就如干柴遇烈火,愤恨至此?
看来王氏对那沈蕴的积怨,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重得多,几乎已成心魔。
念及于此,南安太妃眼中精芒一闪,先作势安抚一句,语气转为温和:
“太太不必过于伤心愤怒,仔细伤了身子,老身觉得,沈蕴此等靠谄媚幸进、行事阴毒的佞臣,定是嚣张不了多久的。”
“纵观历朝历代,像他这样陡然攀升、不知收敛的奸猾之徒,往往登高跌重,很快便会被清算,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惨死街头的下场。”
“太太且宽心,天道好轮回,很快沈蕴此贼便会遭天谴报应的。”
说着,她又向前微微倾身,带着十足关切的意味,试探着询问:
“只是看太太方才神情,对那沈蕴的痛恨,竟似刻骨铭心,莫非太太和那沈蕴,除了这省亲一事折辱贾家,本就还有什么别的、更深的过节不成?”
一说起这个,王夫人下意识将手中早已揉皱的帕子攥得更紧,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与沈蕴种种恩怨纠葛的画面。
从三年前,沈蕴护着那个病怏怏的林黛玉从扬州回京开始,贾家和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的‘小医匠’之间,似乎就注定缠上了孽缘。
后来,王夫人几次三番设计,想借力打力,或毁沈蕴清誉,或断沈蕴前程,哪一次不是谋划良久?
可结果呢?却都被沈蕴似巧合又似早有预料般轻松破解,甚至每一次他都以更凌厉、更迅猛的方式反击回来。
最终,王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京城贵妇圈里茶余饭后的笑柄,昔日那点体面和威严荡然无存。
这口气,王夫人憋了太久太久!
此时听到南安太妃问及,王夫人眼中顿时迸发出强烈的怨恨,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太妃不知,沈蕴此贼,自三年前从扬州上京起,便似与我贾家八字犯冲,纠葛渐深。”
“其余的小龃龉不提,单说大的,我那侄媳妇凤丫头,如今还在诏狱里熬着,就是被他亲手押送入狱的。”
“东边宁国府顷刻覆灭,被抄家问罪,里头也少不了他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功劳’,甚至于…甚至于我当初……”
说到这里,王夫人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说得太多,差点将某些更隐秘、更不堪的算计过程和盘托出,忙戛然而止,硬生生打住,只是胸膛仍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此刻她的理智已经完全被翻滚的仇恨浊浪淹没了。
她全然忘记了,如果不是她自己一次次主动去算计、去挑衅,沈蕴又怎会针锋相对地反击?
更别说,她每次的算计,哪次不是奔着将沈蕴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去?
沈蕴的自卫反击在她看来全是罪恶。
至于王熙凤的咎由自取、宁国府的罪有应得、贾家整体的腐朽衰败,这些内在根由她更是不愿触及。
在长期压抑和接连挫败下,她急需一个简单的出口来承载所有的失败感和愤怒,而强势崛起、且与她有过节的沈蕴,就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与仇恨靶心。
就如一个失败者怎么都要找一个失败的借口来自欺欺人一样。
被南安太妃恰到好处地一挑动,这偏执的怒火便彻底吞噬了她,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这种一切都是沈蕴害的的扭曲叙事里,这能让她暂时逃避自身和家族无能带来的痛苦。
南安太妃将她那欲言又止、愤恨难平又略带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的把握又多了几分,眼中的精芒越发深邃。
故作同仇敌忾的愤慨模样,附和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沈蕴竟还与贵府有这般多的宿怨,此奸贼实在可恶至极了,处处与贾家为难,其心可诛。”
“太太,老身私下揣测,此番贤德贵妃娘娘去他府上省亲,这般有悖常伦、折损贾家颜面的主意,多半就是他为了进一步打压贾家,特意向圣上进献的谗言。”
“圣上如今对他是越发信任和眷顾了,他刚从东山道立了点功劳回来,便封侯赐爵,圣眷正浓。”
“他若再趁机进些谗言,圣上耳根一软,自然就允了,听太太方才所言,他这么做,分明是蓄意羞辱贵府被!”
王夫人听后,被这话语牵引,怒火更炽,但想到现实,又生出一股无力感,恢复了一点点理智,唉声叹气:
“太妃所言甚是,可恨此小贼最是擅于揣摩上意、媚上欺下,如今圣眷正隆,一时风头无两,暂时确是无人奈何得了他啊……”
说话的语气里满是颓唐与不甘。
听她这么说,南安太妃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眉头轻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说道:
“太太何必如此沮丧?须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沈蕴虽一时承宠,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未必就真的没有办法制他。”
“恰恰相反,正因他此刻目下无尘、骄矜自满,才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所谓登高必跌重,想让他从这云端跌落,败落下去,有时候,也不过是找准关窍,轻轻一推,便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王夫人闻言,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亮,萎靡的精神陡然一振,巨大的希望瞬间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