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顾上细想南安王府为何会突然主动示好,只被这突如其来的尊重和情谊冲昏了头,满心都是被重视、被重新接纳回那个圈子的飘飘然。
“快!快将人请到厅上奉茶,好生接待!我即刻便来相见!”王夫人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欢喜。
说完,她立刻转向身边侍立的大丫鬟彩云、彩霞,连声催促:
“快,给我换身见客的衣裳…”
此刻,巨大的喜悦完全压过了她平日的多疑、算计和其他复杂情绪。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深想,南安王府这反常的主动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目的。
只当这是正常的、基于旧谊的礼节往来,是南安太妃念旧情,是荣国府余威犹在的证明。
不多时,王夫人已换好了衣裳,重新匀了脸,梳了头,戴上了那套颇为贵重的点翠首饰,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焕发了不少,方才的疲惫阴沉一扫而空。
当她步入待客的小花厅时,南安王府那位负责送礼的嬷嬷已经被引了进来,正垂手恭立。
“给太太请安。”
那嬷嬷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体面干净的青缎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止得体,见了王夫人,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见这嬷嬷如此有礼有节,态度恭敬,王夫人心中更加愉悦,脸上笑容也越发真切。她忙虚扶一下,语气格外和蔼:
“嬷嬷快快请起,不必多礼,难为贵府太妃、还有诸位太太们,还惦记着我们这府里,真是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说着,示意丫鬟看茶。
那嬷嬷道了谢,才在下首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腰背依旧挺直,显出不卑不亢的教养。
微笑着接口,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太您言重了,礼尚往来,都是应该的,我们太妃时常念叨起贵府的老太君,说当年未出阁时的手帕交情分,最是难忘,特意让奴婢向老太君带好,愿老太君福寿安康。”
王夫人听了,更是觉得面上有光,笑着回道:
“有劳贵府太妃挂念,我们老太太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毕竟年岁高了,喜静不喜动,回头我一定将太妃的问候带到,老太太知道了,定也欢喜。”
接下来,便是一番惯常的、并无多少实际意义的客套寒暄,无非是问些府上可都好、太妃身子康健之类的场面话。
那嬷嬷应答得体,王夫人也尽力维持着昔日的从容风度,厅内气氛看似融洽热络。
这时,只听那送礼嬷嬷话锋自然一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笑意:
“太太,我们太妃还说呢,两家都是老亲世交,可如今许久未曾走动,情分都显得有些疏远了。”
“她老人家心里惦记,想请太太您过府去走动走动,陪她说说话,看看花,也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机会多亲近亲近太太。”
王夫人一听,心中更是欢喜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
自从去年她名声扫地,大病一场之后,病体虽愈,心病难除,她就再未踏出过荣国府的大门去别家拜访走动。
不是不想出门走动,实在是再没这个脸面,怕出去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怜悯或疏离的目光,怕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此时,地位尊崇的南安太妃竟然主动邀请她去王府做客,这在她看来,简直是比雪中送炭还要珍贵千百倍的情谊。
这不仅是给面子,更是在帮她修复和抬高那早已跌落尘埃的名声啊。
只要她能踏进南安王府的大门,安然无恙、甚至是被礼遇地回来,消息传开,那些看笑话的人,多少也会收敛些,重新估量她王夫人和荣国府的分量。
不过,她还是强压着满心狂喜,习惯性地端起架子,装作客气地回绝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按理说,不用太妃主动提及,我们这些做后辈的,也该主动去贵府给太妃请安,联络感情才是。”
“只是……唉,嬷嬷您也知道,如今我们府上接二连三出了不少事情,自从凤丫头出了那档子事,入了诏狱,我身边也没个真正得力、能撑得起事的人帮衬。”
“这阖府里里外外,大小事务,都只能我自己亲力亲为,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分身乏术啊。”
说到这里,她叹息一声,显得十分诚恳:
“还请嬷嬷回去,务必代我向太妃告罪,请太妃千万见谅我的失礼之处。”
那送礼嬷嬷能在南安太妃身边伺候,自然也是个见过世面、精通人情世故的。
听王夫人这么说,看她那虽然推辞但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期盼和光彩,就知道这不过是贵妇人之间惯常的、以退为进的客气话而已。
心中了然,面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恳切:
“太太您真是说笑了,贵府虽然确实出了点小状况,可那都是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谁家还没个起起落落?”
“以太太您的精明能干,身边能人自然很多,府里上下定然井井有条。”
“再说,不过是出门一趟,去我们府上说说话、散散心的功夫,府里天还能塌下来不成?不至于就乱套的。”
顿了顿,看着王夫人微微动容的神色,趁热打铁,将南安太妃的诚意表现得十足:
“我们太妃特意交代了,说无论如何,还请太太不要推辞,务必赏光去我们王府坐一坐。”
“不为别的,就为叙叙旧情,说说家常,排解排解烦闷也是好的,太妃还说,她老人家可是真心实意地想见见您呢。”
王夫人本来就只有三分推辞,七分都是等着对方再劝。
此刻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南安太妃既给足了她面子,又给足了里子,言辞恳切,姿态放得低,说得又如此得体周全,简直让她如沐春风,通体舒泰。
当下,她也不再故作迟疑,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点头应承道:
“既然太妃如此盛情相邀,话又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推三阻四,那就真是不识抬举,辜负太妃的一片好意了。”
第586章 精于算计的南安太妃
王夫人喜笑颜开地应下后,又看着南安王府送礼的嬷嬷,郑重说道:
“还请嬷嬷回去禀告太妃,待我稍稍安排一下府中琐事,便定下日子,带上厚礼,登门拜访,给太妃请安。”
话音刚落,那送礼嬷嬷却立刻接话,笑容满面,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
“太太,我们太妃还说了,择日不如撞日,她知道太太您管家事忙,怕您一忙起来又忘了,或是被杂事绊住。”
“不如就请您现在立刻动身,您什么都不必准备,更不必带什么礼物,空着手去就好。”
“我们太妃说了,两家是通家之好,讲究那些虚礼反而生分。”
“若是太太您带了礼去,那此后我们府上,可就不好意思再给贵府送任何节礼了,岂不是更显得生疏?”
这话说得巧妙至极,既断了王夫人以需要时间准备为由的拖延,又用不带礼才是真亲近堵住了她可能因囊中羞涩而生的尴尬,更暗含了一丝软中带硬。
言外之意就是,若王夫人不去,便是看不起我们,此后便断了往来。
王夫人被这接连的热情和体贴砸得晕晕乎乎,只觉得南安太妃思虑周全,待她真心实意,哪里还会去想别的。
那点因事情过于顺利而升起的一丝微妙异样,也瞬间被巨大的受宠若惊和攀上高枝的喜悦淹没了。
王夫人此刻心中那份感动与受宠若惊简直无以复加,只觉得南安太妃实在是太过看重自己,太过为她的处境和脸面着想了。
一股士为知己者死般的知遇之情油然而生,让她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完全没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超乎寻常的热情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不对劲。
满脸堆笑,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被人尊重的光彩,忙不迭地应下:
“好,好!太妃如此厚爱,如此器重,实在是让我不知说什么好了,既然太妃不嫌仓促,那我现在就动身,免得让太妃久等。”
说着,又略带歉意地对那送礼嬷嬷道:“只是还得劳烦嬷嬷再稍等片刻,容我略作收拾。”
说罢,王夫人起身,风风火火地回到自己房中,并非只是补妆,而是特意又换了一身更为庄重华贵的衣裳。
换了那身只在重大场合才穿的礼服,配了大凤钗和一副沉甸甸的翡翠耳坠,务求显得隆重而体面。
同时,她低声吩咐自己的心腹丫鬟彩云:“快去私库,挑几样拿得出手的、体面又雅致的礼物备上,要快!”
虽说此时荣国府的公中库房早已空空如也,连老鼠都嫌弃,但王夫人经营多年的私人小库房里却依旧是琳琅满目,珠光宝气,古玩字画、金银玉器、上等药材、名贵绸缎等应有尽有,足以支撑她维持表面上的富贵与体面。
尽管南安王府那送礼的嬷嬷明确说了不必备礼,但此刻被巨大喜悦和感激冲昏头脑的王夫人,只觉得南安太妃这般雪中送炭的举动,情义深重。
她若是真的两手空空、心安理得地去了,那才是失礼,才是辜负了太妃的看重。
必须有所表示,才能显得自己懂礼数、知进退,懂得投桃报李。
她不能让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府的人觉得,她是个只会占便宜、不懂人情世故、不识抬举的破落户。
虽然那嬷嬷也说了若带礼,此后便不再往来的狠话,但王夫人此刻完全陷入了礼数必须周全、情谊需要维系的思维定式中,下意识地认为那不过是对方的客气话,当不得真。
勋贵人家往来,哪能真的一点礼物都不带?那成什么体统?
王夫人甚至觉得,自己若不带礼,反而是看轻了这份情谊。
于是,磨磨蹭蹭装束,精心挑选了礼物。
一方上好的古砚,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手镯,还有两匹内造的、如今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云锦,用精美的礼盒装好。
又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妆容衣饰,前前后后耽搁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终于带着丫鬟婆子,捧着礼物,坐上了一辆还算撑场面的马车,慢悠悠地驶出荣国府那显得有些寂寥的角门,往南安王府的方向而去。
南安王府离荣国府并不算远,同在西城勋贵聚集的区域。
王府的规制规模与鼎盛时期的荣国府相差无几,但毕竟是王府邸,其中的建筑布局、园林景致、屋内陈设的精致与讲究,自然又比国公府更上一个档次,处处透着沉淀下来的富贵与威严。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虽经岁月,依旧气派不凡。
不过,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座赫赫威名的异姓王府,与如今的荣国府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那就是难以掩饰的衰败暮气。
昔日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门口往来之人稀稀落落,甚至可以说有些门可罗雀。
石狮子依旧威武,但基座缝隙里已生出顽强的青苔,鎏金的门环光泽黯淡。
连守门的仆役,虽然衣着还算整齐,但神色间也少了那份鼎盛时的精气神,透着一种懒洋洋的、认命般的沉寂。
这座王府,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正在时代的洪流中,无可奈何地走向沉寂。
王夫人在门口换乘了轿子后,直接驶入二门,在内院垂花门前停下。
早有南安王府的管事婆子迎候,将她引入后宅正厅。
厅内,南安王府的几位太太已然在座,正位上端坐的,正是如今南安王府辈分最高、地位最尊崇的南安太妃。
和贾母一样,这位南安太妃如今也已是耄耋之年,满头银发,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是已故南安郡王的正妻。
穿着一身深褐色绣万寿纹的常服,头上戴着简单的抹额,手中握着一串光滑的紫檀念珠。
虽年事已高,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偶尔开合间,眼底闪烁的精明与算计,仿佛能穿透人心,全然没有寻常老妪的浑浊。
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淀多年、不容置疑的威仪和端庄感。
南安太妃并没有急着表明特意找王夫人来府上的真实目的,而是如同一位真正慈祥念旧的长辈,先客气而周到地招待了王夫人。
丫鬟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果品,太妃笑着让她用,问起贾母的身体,问起府里近况,说起一些陈年旧事和两家过去的交情,语气温和,颇显温情。
厅内其他几位太太也陪着说笑,气氛融洽,好似真的只是寻常的世交走动,请王夫人来南安王府坐一坐,为了维系两府那源远流长的世交之谊。
第587章 特意屏退左右 商议阴损‘私事’
王夫人也彻底沉浸于这种久违的、被尊重被礼遇的温馨氛围之中。
拿出了十二分的当家太太的礼仪姿态,言行举止格外谨慎得体,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让南安太妃或诸位太太不满。
脸上的笑容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恭敬热情。
桌上的点心果品也只是用指尖拈起一点点,浅尝辄止,细嚼慢咽,尽显勋贵世家太太应有的仪容仪表和教养风范。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在贵妇圈子里游刃有余、受人奉承的荣国府当家二太太。
闲聊品茶,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好一会儿。
南安太妃见寒暄得差不多了,气氛也烘托到位,便微微侧首,给了身边坐着的几个儿媳妇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