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重金收买沈蕴府上一些不得志的、或贪财的下人仆役,尤其是那些能在省亲当日靠近贵妃或重要场合的。”
“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无意’中犯下大错,比如贵妃驾临时,跪拜迟缓失仪,应答问话时,称呼不当或语无伦次。”
“端茶递水时,‘不小心’打翻器皿等,这些看似小错,在贵妃省亲这样庄重的场合,就是大不敬,届时,我们再联络言官,据此弹劾沈蕴治家不严、纵仆无礼,进而引申其心中无君!”
金穰紧接着接过话头:
“王爷,我以为,可以从‘财’字上做文章,沈蕴一个白身起家的侯爵,即便有些赏赐和产业,按理说也不该有泼天富贵。”
“他若将省亲大典办得过于隆重奢华,钱从何来?我们可以暗中授意御史,弹劾其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暗示其有贪墨军饷、收受贿赂、与民争利之嫌!此乃疑兵之计,让皇帝心中先存个疙瘩。”
说话间,金穰眼中精光一闪,补充了更毒的一计:
“此外,我们还可以先派人,以恭贺贵妃省亲为名,向沈蕴送上极其贵重、甚至有些犯忌讳的礼物。”
“他若收了,我们便‘恰好’有‘知情人士’揭发他公然收受重礼,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嫌。”
“他若拒收,我们也可以说他傲慢无礼,不将送礼的‘老臣’放在眼里,同样可以挑起纷争,败坏其名声!”
木恩则显得更为阴险毒辣,直接指向了人身安全与栽赃陷害,听他缓缓说道:
“王爷,两位世翁之计甚妙,但依在下看来,还不够狠,不够快,我们不妨在省亲当日的宴席饮食上做点手脚。”
“无需致命之毒,只需让贵妃娘娘,或者某位重要的随行女官、太监,在宴后出现腹痛、呕吐等轻微不适之状。”
“届时,我们安排好的太医和证人便可出面,咬定是沈蕴府上饮食不洁,甚至暗示是沈蕴心怀怨望,故意怠慢乃至暗中下毒,谋害贵妃!此等大罪,足以让他满门抄斩!”
说着,木恩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
“其次,可以重金雇佣死士,冒充流民或匪类,在省亲队伍往返途中,或者甚至在沈蕴府邸外围,制造一场‘刺杀’风波。”
“不必真伤到贵妃,只要闹出动静,惊了銮驾即可,然后,便可弹劾沈蕴护卫不力,治下不严,致使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竟有匪类横行,惊扰凤驾,皇上就算为了皇家颜面,也必会严惩于他!”
说到这里,木恩露出一丝狞笑:
“最绝的一招,可以安排身手利落之人,趁省亲府内人多眼杂之际,偷盗一两件贵妃随身携带的、御赐的贵重物品,比如凤钗、玉佩之类,然后悄悄遗落在沈蕴府中某个隐秘或容易引人联想的地方。”
“事后,贵妃发现御赐之物丢失,必然严查,我们的人再‘偶然’发现失物竟在沈蕴处,到时候,沈蕴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这是觊觎御赐之物故意窃取?还是对贵妃心存不敬故意扣留羞辱?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皇帝勃然大怒,将其下狱论罪!”
在屋外墙角阴影里,将这三人的阴险诡计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的沈蕴,心中先是暗暗鄙夷。
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些所谓世袭罔替的勋贵老爷们,不思报国,整天就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魑魅魍魉手段。
同时,沈蕴又觉得有些可笑,这三人怕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都不太清醒。
他沈蕴的侯府,经过多次整顿,尤其是经历过之前的一些风波后,加上林黛玉、薛宝钗、平儿她们用心调教,如今内外如同铁桶一般。
下人皆是精心挑选、背景清白的家生子或可靠之人,且有他设下的隐秘预警阵法,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收买、下毒、混进刺客的?
更别提还有他这个修为已至悬壶境的修士坐镇。
至于什么逾制、贪腐的指控……沈蕴更是心中冷笑。
他和贾元春连孩子都有了,此事靖昌帝心知肚明,甚至某种程度上是默许乃至乐见的,这是维系他与靖昌帝的特殊纽带之一。
皇帝怎么会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甚至明显是构陷的逾矩而真的责罚他?
最多不过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这些老臣罢了,这些老古董,还活在过去君臣猜忌、动辄得咎的旧梦里。
相比起沈蕴洞若观火般的淡定,在他温暖怀中的平儿,听完屋内三人竟然如此恶毒、环环相扣地要陷害自家夫君,甚至不惜牵扯贵妃、动用刺客、栽赃偷盗,气得浑身发颤,手脚冰凉。
她从未想过人心可以险恶至此,为了权位之争,竟要置人于死地,还要泼上如此肮脏的污水。
极度的愤怒让她一时忘了身处险境,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声音虽轻,却因情绪激动而未能完全压住:
“一群…老而不死的贼!”
话才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妙。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迅速而轻柔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剩余的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沈蕴对她投去一个噤声的眼神,但眼中并无责怪,只有安抚与警惕。
然而,那一声细微却带着情绪的响动,在寂静的夜晚和屋内四人紧张密谈的氛围中,还是显得过于突兀了。
屋中的北静王水溶最为警觉,耳朵一动,脸色骤变,腾得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犀利的目光射向门口方向,低声怒喝:
“何人在外头?!”
书房内瞬间死寂,火秋、金穰、木恩三人也惊得站起,脸上血色褪去,紧张地看向门口和窗户,侧耳倾听。
屋外除了风声,并无其他回应。
水溶眉头紧锁成川字,疑心大起。
他方才分明听到一声类似女子嗔骂的细微声响,绝非风声或猫狗所能发出。
不再犹豫,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对着空旷昏暗的庭院提高声音喝道:
“来人!”
半晌,附近巡夜的几个护卫听到王爷带着怒意的呼喊,不敢怠慢,快步跑了过来,在院中单膝跪地:
“王爷,何事吩咐?”
水溶目光如电,紧紧盯着他们,沉声问道:
“方才可有人靠近书房?或是听到什么异常声响?”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他们一直在附近巡逻,并未松懈。
仔细回想片刻后,为首的队长恭敬抱拳回道:
“回王爷,卑职等一直在此巡守,并未看到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此处,也未曾听到什么特别的异常声响。”
第574章 若密谋泄露 必抄家灭族
水溶听后,心中疑虑未消,反而更甚,他绝不相信自己方才那是幻听,忙冷声吩咐:
“速去带人在书房周围仔细搜查,墙角、屋檐、树后,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看看是否有人潜入!”
“是!”
护卫们不敢迟疑,立刻分出人手,拿起灯笼和兵器,迅速在书房四周散开,开始认真搜查。
灯笼的光芒晃动着,扫过假山、花丛、廊柱阴影。
在暗中的沈蕴,早已在平儿出声的瞬间便将自身和平儿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施展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让两人的身影与墙角阴影完美融合,如同变色龙。
他紧紧搂抱着因为后怕而身体微微发抖的平儿,灵力缓缓运转,做好了随时带着她冲天而起、远遁千里的准备。
虽然暴露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事需做最坏的打算。
好在这些护卫虽然尽职,但毕竟只是肉眼凡胎,更不曾想到这世上真有修士能如此完美地隐匿身形气息。
他们举着灯笼在附近仔细照了一圈,甚至用长矛往茂密的花丛里捅了捅,又查看了屋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很快,负责搜查的队长回到水溶面前,躬身回禀:
“王爷,四周已仔细搜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或潜入的痕迹。”
听了这话,水溶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
暗想,难道真是自己这些日子思虑过重,出现了幻听?或者只是夜风吹动了哪扇未关严的窗户,发出了类似人语的响声?
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喵呜’一声轻微的猫叫从一侧的游廊顶上传来。
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珠的狮子猫,轻盈地从廊顶跃下,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又抬头朝着书房方向‘喵喵’叫了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水溶一看,顿时一愣,随即恍然,脸色稍霁。
原来是只猫,想来方才那点细微动静,就是这猫在屋顶走动或叫唤发出的吧?
自己真是有些疑神疑鬼了,他这么一想,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只当是虚惊一场。
正巧这时,一个穿着淡绿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手里拿着一件小毯子,脸色惊慌、气喘吁吁地从小径那头跑了过来。
一眼看到院中的白猫,眼睛一亮,又见水溶站在门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奴婢…奴婢见过王爷,王爷恕罪,是奴婢一时不察,打了个盹儿,让这猫儿从屋里跑了出来,惊扰了王爷,奴婢罪该万死!”
水溶认得这丫鬟,是他一个颇为宠爱的年轻妾室房中的贴身侍女,那白猫也正是那妾室的爱宠。
想起那妾室平日的娇憨和对自己房中之事的殷勤,水溶心中的怒火转移了目标,脸色一沉,斥道:
“混账东西,本王早三令五申过,各房各院里的猫狗宠物都要看管好,不得惊扰前庭,更不得靠近书房重地。”
“你倒好,当值之时偷懒打盹不说,竟敢让这畜生偷偷跑到本王这里来,险些误了大事!”
水溶似乎越说越气,想到方才自己可能因此在下属面前失态,更是恼羞成怒,厉声道:
“来啊!将这玩忽职守、懒惰无用的贱婢给本王拉下去,重打一百大板,打完若还有命在,即刻撵出府去,若再有此等事情发生,阖院奴婢连带受罚!”
“是!”护卫们恭敬应承,上前不由分说,架起那早已吓傻、只知道哭喊‘王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的丫鬟,拖了下去。
凄厉的哭喊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水溶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转身对跟着自己出来的火秋三人摆了摆手:
“没事了,虚惊一场,不过是只不懂事的畜生和一个惫懒的奴才,三位世翁,咱们继续商议正事吧。”
说着,率先走回书房,重新掩上了门。
屋中。
水溶四人重新落座后,书房内凝滞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
水溶深吸一口气,压下因方才插曲而起的余怒和一丝未散尽的不安,再次朝着火秋三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歉然:
“是本王御下不严,让个惫懒奴婢和畜生惊扰了三位世翁商议要事,实在惭愧,还请三位世翁见谅。”
金穰和木恩两人都连忙挤出笑容,摆手表示无妨,听金穰道:
“王爷言重了,不过是桩意外小事,谁家后宅没几只猫儿狗儿的?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木恩也接口:“正是,王爷不必介怀,咱们还是商议正事要紧。”
倒是南安郡王火秋,老成持重,脸上并无多少笑意,反而满是凝重,捋了捋胡须,沉声提醒道:
“王爷,如今乃多事之秋,暗流汹涌,我等所谋之事,更是逆天改命、火中取栗之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还请王爷万万谨慎一些,府中上下,尤其是这书房重地,定要梳理得铁桶一般。”
“万不可再有丝毫泄露,否则消息一旦走漏,我等所谋败露,那就不只是丢官去爵那么简单了,恐怕皆只有被抄家灭族、身死族灭之果啊!”
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寒意。
水溶听了,脸色也重新变得严肃无比,他知道火秋并非危言耸听,轻轻点头,郑重承诺:
“火世翁所言极是,金玉良言,本王铭记于心,此次是本王疏忽,此后定当更加谨慎严厉,整肃府邸,清理耳目,保证不会再让任何外人,窥探到你我之事半分。”
火秋三人听他这么说,态度诚恳,也都跟着轻轻点头,心中稍安,毕竟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半晌,待气氛重新缓和,水溶眼中精光一闪,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三位世翁刚刚所言的诸般计策,从散布谣言、收买下人,到弹劾贪腐、宴席下毒、安排刺客、乃至栽赃偷盗,皆是十分有用、环环相扣的狠辣手段,若用在常人身上,恐怕早已是必死之局。”
说着,话锋微微一顿,语气变得谨慎而深沉:
“不过,王爷也不得不提醒三位世翁,咱们这次的对手,是沈蕴小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