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被突然闯进的强盗杀死，里面还有你熟悉的人。”
乔尼摸着李察的头，视线飘向远方，目光深沉：“但种种惨状，远远称不上是开始。它们与克劳家族将会遭受到的恶意相比，不值一提。”
他霍然转头，紧紧盯着李察：“但李察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不管你失去了什么。”
“我也好，你的母亲也好。你能想象到的，珍视的一切事物也好。”
他扶住李察肩膀，微微摇晃起来，喊道：“哪怕看见他们消失在了你的面前，都不要放弃前进的脚步。为克劳家族，以及我们庇护的万千生民，坚定地开辟出一条生路来，永不动摇！”
李察看到自己父亲如此郑重，也是咬着牙连连点头，回喊：“明白了，永不动摇！”
“明白就好。”乔尼拍了拍李察的肩膀。“来吧，今晚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来告诉你明天该如何行动。”
“喂，乔尼~”正在这时，二人听见爱夏那如往常一样的欢脱呼唤声。
“啊，母亲来了！”李察惊喜地转头。“听她的声音，看上去已经恢复过来了！”
“不。”乔尼听见爱夏的语气，面色却反而沉重下来。“她的精神恢复得也太好，太快了。不对劲。”
说着他加快脚步走去。
然而看到迎面跑来的爱夏，以及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面露尴尬之色的埃文和大公鸡后，他瞳孔一缩，脚步义肢一个踉跄就栽倒在地。
爱夏见状，连忙小跑过来，心疼道：“哎呀真是的，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爱夏。”乔尼趴在地上，颤抖着抬头，死死盯着爱夏怀中的事物。“被石头绊倒了而已。”
“没事就好。你看！”爱夏炫耀似的抱着怀中木雕，来回轻微摆荡着。那木雕的外形，与珀尔别无二致。
“珀尔又不哭了。她说她想通了，她说自己也要学会坚强，不能拖了哥哥姐姐们的后腿！”
“嗯，真是个乖孩子！”她“啵”地朝木雕的脸亲了一口。
乔尼站起，沉默地看着眼前爱夏，抱着怀中木雕所上演的独角戏。
良久后，他才声音微弱地点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说道：“对。珀尔真是个乖孩子。”
“父亲。”一旁跟来的李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怀中的木雕，声音都发颤。
“哦？”爱夏这时又看向怀中木雕，接着看向乔尼嗔怒道：“你看看你个做父亲的。珀尔听见你的夸奖可高兴了。朝你索要晚安吻呢！这吻你给不给吧！”
李察看着乔尼，其背影已显得有些佝偻了。
他呆立片刻，才点头：“给，当然给。”
随即他走上前，给木雕和爱夏的脸颊，一人来了一下轻吻。
爱夏笑着推开乔尼的脸：“咯咯，你也太用力了吧，嘴皮蹭得我脸都有些痒了！晚安，你这边完事后，也早点回来休息啊！”
乔尼挥手向爱夏告别：“嗯，晚安。”
看到爱夏走后，维恩才支吾地开口：“呃，拉马车的，这不能怪我们——”
乔尼霍然看向他，一根手指竖在嘴前：“嘘——这事待会再说。跟我去看看艾萨克叔叔。”
“父亲，父亲——”
乔尼带着二位巫师，走到正在为躺地喘息的艾萨克，进行无济于事的急救措施的尤娜旁。
乔尼指着艾萨克，看向维恩道：“看看他还有救吗。”
“呃，真麻烦。”维恩本不愿拿自己的医学本领，委身去救一个家畜，但看见乔尼的表情，他没来由地生不起拒绝的念头。
“来，尤娜。你的塑肉术还没学到家。看我怎么检查他的病根，并治愈他的。”大公鸡上前探出爪子，伸出肉芽，钻进了艾萨克的各处皮肤。
“呃。”片刻后，他张了张鸟嘴，看向乔尼说道：“他没救了。”
第295章 地狱
“什么叫没救了？”
“没救了就是没救了！拉马车的，你再逼我，我也治不好他！”
“不是说，你们脉系连人体的内脏都能更换吗？”
“是这样没错，我们脉系的医学技术结合巫术，可以做到更换人体躯干内的任意内脏！”
“只不过嘛！”维恩指了指地上急促喘息的老马车夫。“我的技术还没有那么高深，最多更换他的肝、脾、肾、大肠和小肠。”
维恩连连摇头：“至于肺叶和心脏，那你得让我的老师飞到现场才能办到，而他的问题恰恰就在这两处！肺里长了瘤倒还好，不至于立刻要他性命。”
“但心脏也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出现了不可逆的衰竭。你现在让我老师从廷恩启程飞来，也许来得及。”
而躺倒在地的艾萨克，却突然眼睛一睁，颤巍巍伸手，把插进自己身体的肉芽给扯断开来。
“乔，乔尼，别！”接着他朝乔尼摆手，颤抖咬牙说道。“让尤娜治可以。但这个大公鸡和他上面的人，不要碰我一下。我嫌恶心！”
维恩闻言也发起火来：“嘿，你个老拉马车的家畜也敢冒犯我！”
乔尼漠然道：“滚。与你们的事情还没有聊完，回城堡等我。”
“好嘞，这就回去！”维恩也不含糊，连忙揽着埃文跑回城堡。
“咳咳！”艾萨克摆手，阻拦住了还想上前作最后努力的尤娜。“别费力气了。让我跟乔尼最后说会话吧。”
“呜呜。。。”尤娜啜泣着，瘫坐在艾萨克身旁。
艾萨克释然地看着视野内，那眼部被阴影遮住，看不清具体表情的乔尼，缓缓开口：“感谢你，给我这个孱弱不堪的老马车夫，一个机会。”
他看向哭泣的尤娜，满足笑着：“一个能决定让她成为自己想要模样的机会。一个让她成为巫师的同时，依旧还是我的女儿的机会。”
“您不该谢我。”乔尼抿了抿嘴唇，开口道：“首先尤娜自己也很努力。其次，那个契约也并非是我给您的。”
“啧，我知道。”艾萨克叹息一声。“倔脾气这一块，你跟查尔斯确实有些像。我跟他斗了一辈子的气，就是想比一比，谁更会养孩子，谁能把自己的性命，过得更有重量一些。”
他自嘲一笑：“呵呵，现在看来，我真是幼稚啊。没有他为你铺设的一切，我如今恐怕还在这如同泥地般的世间，挣扎求生。亦或者早就穷困潦倒，倒在哪个阴冷巷道里，绝望地等死了。”
艾萨克看着漆黑的星空，瞳孔愈发涣散，喃喃道：“所以事到如今，我也确实想要感谢他。只是乔尼啊，你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吗？”
乔尼弯腰，轻声道：“您问。”
艾萨克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乔尼，探求道：“你知道查尔斯如今究竟在哪吗？我去天堂的时候，是他拿着麦酒在天堂的酒馆等我。或者我得端着酒杯，在酒馆里等待他的到来？”
乔尼听到这里，牙齿不由把嘴唇都咬出了血来。
“您在天堂找不到他的，叔叔。”良久后，乔尼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毕竟，在历经千般折磨之后，被自己的儿子给亲手杀死，他一定会痛苦得想下地狱。”
其所说的话，令艾萨克瞪大双眼。
乔尼在说什么？
查尔斯死了？而且是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的？
查尔斯的儿子，不就是——
艾萨克还想发问，然而他已经用完最后的力气，瞳孔涣散，完全失去了光芒，手也无力地垂下。
“父亲！呜呜呜呜——”尤娜抱着艾萨克的遗体嚎啕大哭。
李察也蹲在尤娜对面，微抽鼻子：“呜呜呜，尤娜阿姨，艾萨克爷爷是好爷爷！每次见到他，都给我发糖吃！”
而一旁的乔尼，则是扶着额头晃了晃脑袋。
“喂，马车夫！”此时，一旁焦急的质问声传来，同时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干什么，小铁匠。”乔尼恢复了神色，转过身去面对着小巴里。
“你解释一下！”小巴里面色不善地看向乔尼。
乔尼点头道：“你的儿子欧文应该不用太过担心——”
“谁让你解释这个了！”小巴里摆手打断，指着乔尼的鼻子。“你刚才对艾萨克说的话，什么意思？”
“什么话？”
“我都听见了！【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我没听错吧？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这几天事务繁忙，有些神志不清了才说出胡话的。”
小巴里指着艾萨克的遗体，朝乔尼大喊：“你神志不清醒到，连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都不如吗？他刚才认真问的问题，你却这么回答他？”
乔尼看向仍在哭泣的女子，微微低头示意：“抱歉，尤娜。是我口误了。”
“哼，真没想到，你也会犯这种口误。唉，看在明天事还更多的份上，先放过你。”小巴里冷哼一声，接着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噢对了，你刚才说我儿子怎么了？他出啥事了？”
“让我先去城堡一趟，才能确认具体情况。李察你留在这里。”
“好的，父亲。”抱着长杖的李察看着乔尼远去，随后他小跑到了无人的角落。
待无人后，李察晃着手中长杖低喊：“老师，老师！”
“噢！”长杖惊醒过来。“我在想事情呢，说了别打扰我李察！”
“您在想我父亲的事吗？他方才说出的那些奇怪的话？”
“没，我在想你先前阿图幻境的事情。不过你说族长说了什么怪话？”
李察把方才的经过告诉长杖。
“噢，这个啊。”长杖无所谓地摇头。“没啥大碍，因为情感波动，让他一时口不择言了而已。不影响明天的任务就行。”
李察担忧道：“老师，可父亲不是修习【意识】源质吗？情感怎么会影响到他的动作与言行？”
“咳，这个啊。”长杖尴尬轻咳。“那是因为十年前的一次行动，族长进入我的幻境太久所导致的。”
“那次幻境后，被我的意识所污染。他自己的源质就会不定时地产生失灵现象，这是老毛病了。”
第296章 典籍
“源质会不定时的失灵？”李察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瞪大，声音压得更低：“老师，也就是说，父亲方才说的话，确实是情绪失控导致的口不择言？”
“对啊。不过我说了你不用担心。你父亲的本事，我现在都看不太清楚了。这点状况，影响不了他明天的行动。”
然而李察却摇头：“老师，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父亲那时说的话。”
“哎呀，在意那个干啥？胡话罢了。”
“可我觉得是真情流露。”
长杖摇了摇头：“哎呀，真情啥啊？李察你别想太多了。这十年我陪在族长身边，基本就没见过他有对谁动过手，更别提杀人了！你说他杀了自己的父亲？无稽之谈！”
“唔。。。”李察没法反驳，但脸上担忧之色还未消退。
长杖只好再转移话题：“而且你为什么最先担心这个？你母亲和妹妹的问题才更紧迫吧？珀尔不明不白地给人掳走。你母亲那模样，整个一精神失常了！”
李察的眼神这才变得沉凝下来，眼眶也微微发红。
良久后，他才开口：“我不会动摇，父亲已经提前告知了。我已经失去了很多，现在即便失去了她们，我也不可以动摇。因为还有更艰辛的任务在等着我。”
愣愣看了他片刻，长杖才弯腰，轻锤了李察两下肩膀叹道：“唉，好小子。你在这个年纪，可以说坚强无匹了。不过李察啊，我还有个疑惑你能告诉我吗？”
“什么疑惑？”
长杖指了指广场上被吊起来的巨怪遗体：“你刚才不是利用【阿图】幻境，杀了那两头暗月教团的人吗？你知不知道你进入了谁的幻境里？”
“不知道啊。”李察茫然摇头。“我进入幻境后，发现这次幻境的录入者，处在一间宽敞的密室内，周围只亮着几盏油灯。”
李察仔细回想方才的情况：“后来，眼前就突然出现了几团扭曲的黑影。有很像老师您的，也有像那两头巨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