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今儿不回来了?”
“这还用问?招了龙山中院的供奉武者,肯定是去乐南坊那头摆酒庆功啊。”
“嘿,东家不在,咱俩倒是能清闲一晚。”
“清闲?说不准他啥时候摸回来,逮你个正着,再一脚踹了你,换新来的龙山馆高徒跟我搭班。”
“……”
富昌行大院后面,紧挨着就是货仓,也是东家马车日常停靠的地方。
陈成早已把周围摸得门清,此刻站在一处巷道拐角的阴影里,不仅能看清情形,更能听清那两个值守武者的对话。
至于对方会在哪里摆酒,陈成心里也已有数,先前跟了几次,都是同一个地方。
“李仲,你来一下。”
这时,一个老沉且熟悉的声音,从大院后门传来。
陈成侧目瞥去,正是老熟人,章固。
“章先生,有何事吩咐?”
那叫李仲的年轻武者快步走了过去,态度很是客气。
陈成先前几次盯梢下来,已经留意到,章固跳槽过来之后,确实深受东家礼遇。
有两次重要的酒宴,这老登都跟着去了,即便他还没被富昌行东家全然信任,至少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核心圈子。
算是混得不错了。
“这个你拿着,送去老地方,交给刑爷。”
章固说着,便将一样用黑布包裹严实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东西约摸两掌宽,半臂长,看棱角应该是个扁平的木盒子,两端各有一处凸起,像是两把小锁。
“这是啥?”
李仲接过那盒子,掂了掂,有些好奇。先前他送过去的都是银票,塞怀里就走。这样的盒子,还是头一回见。
“是啥?”
章固脸色一冷,寒声揶揄。
“你这么想知道,不如进去问问二爷?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我……”
李仲咽了咽口水,瞳孔明显瑟缩了一瞬。
“不不不,我只是一时嘴快罢了……不想知道!不想!”
“快去快回!”
章固撇了撇嘴,盯着李仲走远,直到那背影拐出巷口,才朝地上啐了口浓痰,嘟囔着骂道。
“一炷血气看到头的废柴,老夫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也配打听?我呸!”
“章老。”
这时一个沙哑深沉的声音,从商行后院里传来。
“你现在就去账房,支点现银出来,然后跟我出去一趟。”
“好嘞!二爷!”
章固立马换上笑脸,转身小跑着回去。
“您要支多少?”
“五百两。”
“好嘞!您稍等!”
“……”
远处的阴影之下,陈成略作思忖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李仲脚程很快,穿街过巷时步子密而碎,脚尖点地,落地轻,起脚快,像踩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陈成隔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缀在后面,不难看出李仲似乎练过某种身法武学,速度要比寻常一炷血气的武者快约摸两成。
可惜底子薄,耐力差,身法施展片刻便得主动停下,换回普通的快步疾走,调息片刻后,又才能再次施展身法加速。
关键是,这货似乎练了个半吊子,陈成看了一路,竖目印记都没有反应。
这意味着,此人施展的身法,要么不完全,要么中间有错漏。
但凡他能完整且无错地施展一遍,陈成便能依靠竖目印记完美入门。
章固那老登果然没骂错,这李仲确实有点废柴,也难怪他在富昌行地位不高。
等他横跨七个大坊,来到南外城与西外城交界的酸枣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此处位于贫民窟边缘,环境不算太差,巷道两侧多是土坯小院,多数院里都能点得起灯,隐隐还有饭菜香气从院墙后飘出。
偶尔有人在院里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某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李仲熟门熟路,很快,在一座门脸不起眼的小院外停住。
院墙比别家矮半头,土坯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门板透着风霜剥蚀的沉旧,一缕昏黄从门缝中透出。
李仲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片刻后,门缝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些许,李仲颔首躬身地喊了声“刑爷”,然后便将那个黑布包裹的扁平木盒,从门缝塞了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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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怪物
门后那人接过盒子后,略微沉默了片刻。
李仲没吭声,能清晰听到门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应是随手扯开黑布,刮擦封条,拧断小锁,以及木盒开合的声音。
“刑爷,您若检查妥当了,那我便先走一步。”
李仲透过门缝,隐约看见那人把木盒揣入怀中,显然盒中之物并无问题,他心里也便踏实了下来,想要告辞离开。
“且慢。”
门缝又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些。
一只手指异常粗长,指节上满是老茧,宛如覆了层铁壳的大手,缓缓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往下一扣。
李仲只觉肩膀一沉,仿佛被铁石压住,脊背都不由地微微一塌。
“刑爷?您这是?”
李仲面露诧异。
他早不是第一次过来,以往都是将银票从门缝塞进去就走,对方从不与他说话,更不曾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
“这几日没少劳烦你,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说。”
门后那人声音粗粝,透着种似要钻透耳膜的怪异。
“……您说。”
李仲点点头,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说完了已经……”
那人不冷不淡地吐出半句话。
话音未落,那只搭在李仲肩头的手,猛一扭腕,五根粗长的手指,骤然张开,如龙爪般扣住李仲后颈,往前一勾……
那转瞬爆发的力量,异常骇人!
李仲根本招架不住,上半身猛然前倾……意识也完全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叫喊,甚至来不及眨眼。
“呲!喀!”
门后另一只手迎着李仲前倾的胸膛,骤然直捣过去。
昏黄光线下,那只手隐约泛起黑红色的光泽,像是浸透了混了血的汞浆。
下一瞬,皮肉撕裂与骨骼崩碎的声音接连响起,中间间隔的短促刹那,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那只后发的大手,竟直直凿入了李仲的胸膛,旋即猛力向后一扯,硬生生扯带出大量混杂着心肺碎片的浓稠血浆。
李仲的身体彻底僵住,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断绝了生机。
被门后那人直接拖进院中,随便扔在地上。
院门关闭后。
远处漆黑的巷道角落中,陈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脚步如踏虚空,没有一丝动静,行至院外,避开地上的血浆,贴墙而立。
院内。
血腥气漫开,冲淡了其他一切气味。
一人从里屋踱了出来。
他身形精瘦,肩胛骨从旧棉袄底下顶出两个棱角。脸上沟壑交错,眼窝异常的深,看人时眼皮不抬,只眼珠子在里头转动,晦暗无光。
他在院子边上的屋檐下站定,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瞥了眼那个徒手掏心的皮袄汉子。
汉子背光蹲着,干净的那只手在尸体上迅速摸索,很快便扯出个钱袋,揣进自己怀里。
那只掏心窝子的手上,血浆还挂着丝,他伸过去,想在尸体上擦拭,动作却忽地顿了顿,又把手收回,缓缓举到眼前端详、欣赏……
末了,竟将手指挨根伸进嘴里,嘬了个干净。
“咂。”
最后一下嘬得响亮。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直舔得唇边全是血沫,然后扭过头,冲屋檐下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胡须上都沾着碎肉。
檐下那人面无波澜,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切两刀下酒?”
那皮袄汉子缓缓起身,膀大腰圆,高壮挺拔,脖子粗得与脑袋一般宽,满脸横肉往下耷拉着,络腮胡乱糟糟地炸开。
他一站起来,地上那具尸首就显得小了许多。
“下酒不得吃口生脆的?心都捣烂了,还下个俅!”
檐下那人撇了撇嘴。
“况且,尾款都已结清,还留在这鸟地方作甚?收拾收拾,连夜扯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