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想了想,说道。
“应该没事……上次见面时,你三叔还说他家小凡回来了一趟,送回不少钱粮,够过冬的……”
“他还说,他家那一片的巨虎帮与你们龙山馆有些关系,看在你的面子上,很照顾他们家……只是外头不太平,他让我最近都别过去……”
“嗯,有钱有粮,日子确实能好起来。”
陈成点了点头,算是稍稍安心了些,又叮嘱道。
“最近整个南外城都不太平,娘您没事的话,就尽量待在这安乐里,哪也别去。”
“哎,娘晓得!”
李氏用力点了点头,她的心思历来简单,自己帮不上儿子什么,唯一要做好的只有一件事……绝不给儿子惹麻烦!
母子俩又闲聊了一阵,多是李氏絮絮地叮嘱添衣、吃饭、多休息,陈成静静听着。
直至日头西斜,陈成方才起身离开,并没留下吃晚饭,而是要赶回内馆去吃。
内馆小厨房每日供应足量的精米,每天的菜色也会有变化,鹿肉、鹿筋、鹿血……兼顾营养的同时,味道也很不错,远非家常便饭能比。
再说了,钱这东西,讲究一个该省省该花花。
陈成很清楚,以自己如今的饭量,少在家吃一顿,能给母亲省出六七天的米饭肉食。
……
翌日清晨,龙山中院的外馆场院,已是一派喧腾。
三侧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满了人,多是南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诸卫巡司的差司大人、各大字号的东家、大户人家的员外老爷、大帮派的帮主等等,不一而足。还有他们的下属、家丁、随从侍立左右。零零总总数百人,可称盛况。
场院中间,被划分出三块区域。
左边立着十余根裹了数层特制牛皮的粗木桩,厚实的皮面在晨光下发暗,这是测劲力的区域。
右侧摆着几方巨大的青黑色石墩,棱角已被磨得有些光滑,是考较耐力所用。
中间则是一座宽大的夯土擂台,台面平整,是专门为实战考较搭建的。
主持场面的,是方温侯与东、西、北三座下院的教习师兄,他们穿梭巡视,神色郑重。
另有执笔的弟子,在旁设下案几,铺开名册,实时记录。
近百名外馆弟子,早已列队整齐,按序考较。
他们大多紧绷着脸,有人不自觉活动着手腕脚踝,有人则深深呼吸,目光紧盯着那几个考较区域中已经上场的人。
“董力!劲破零层‘石皮’,评,丙下!”
记录弟子朗声报出成绩,那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董力的脸庞腾地涨红,直红到了耳根。
他看看木桩上仅被打出一片凹痕的特制牛皮,又看看自己通红、刺痛的拳锋,脸颊火辣辣的,像被当众狠狠掴了一掌。
他本想骂几句脏话,目光却恰好对上方胖子那双半眯着的,渗出极强压迫感的眸子,他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耷拉着脑袋,灰溜溜退到远处,等候下一项耐力考较。
见此一幕,周围不由传来阵阵议论,有嗤笑,有淡漠,也有疑惑……
“师兄。”
站在队伍后面的石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位白字牌弟子,问道。
“那石皮是个啥东西?”
“就是牛皮。”
那弟子瞥了石磊一眼,解释道。
“只不过,要用桐油和药水反复鞣制,硬韧得很,差不多顶得上一层制式皮甲。”
“……原来是牛皮。”
石磊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丙下……算个什么水平?”
“垫底的货色。”
那弟子撇了撇嘴。
“甲乙丙三级,每级又分上中下三等,甲上最优,丙下最差。若是三门甲上,便可获得额外嘉奖。”
“就拿咱们这样的白字牌来说,三门甲上,可以获得解除效死契的机会,或者保留效死契,获得铜字牌师兄的待遇。”
“……明白了,多谢师兄指点。”
石磊略微颔首,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青皮头,眼珠滴溜转了两下。
东侧一个凉棚下。
沈崇年坐在正当中,眉心微蹙,面有不悦之色。
他身侧坐着的,是沈家三房如今能挑大梁的三个后辈,永盛商行的沈宓,大通皮货行的沈兴文,以及沈氏药行南外城分行的沈兴国。
“小五,你莫不是叫人诓了吧?”
沈崇年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你每月花七两银子供着的那位天才,人在哪呢?你不是说他是龙山中院的银字牌弟子么?为何到现在都不见他人?”
“……大伯,我……”
沈宓秀眉紧蹙,她早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队伍里确实没有陈成的身影。
“我最近为商牒的事在外奔走,已经几日没见着陈供奉……但我敢担保,他绝非骗子!”
“七两银子?月俸?好家伙……”
沈兴文闻言,眉心也皱了起来,不悦道。
“没记错的话,银字牌就是二炷血气武者……七两银子,我能雇两个,还有富余!”
“呵,这才哪到哪?”
沈兴国冷笑了一下,淡淡道。
“咱五妹为了这位大供奉,还舍出去了五副五龙汤,是真用了‘五爪金芒’做主药的五副!往少了说也值三百两!”
“当真!?”
沈崇年和沈兴文登时双眼圆瞪,扭过头来,便要兴师问罪。
“大伯,三堂兄!”
沈宓急忙解释道。
“那五副五龙汤的钱,是我私人出的,只在与大堂兄药行做交接时说了一下……这几日,我实在太忙,故而没来得及告知你们……”
“你……”
沈崇年被噎了一下,眉心拧得更紧了。
“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十数年苦苦积攒的那点家底,就这般不计代价地往他身上砸?这么些钱,你就是扔水里,也总得听个响吧?”
第72章 真章
“大伯,您信我这一次,且再耐着性子等等。”
沈宓迎着沈崇年恼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顿了顿,她又转而说道。
“咱们这趟来,本也不是专为看陈供奉一人,更紧要的,是为咱三房物色几个真正有潜力、值得下本钱的供奉武者,不是吗?”
“……嗯,先办正事。”
沈崇年沉沉吐了口气,侧目示意沈兴国和沈兴文,将注意力转回到场中,正在参加考较的外馆弟子身上。
远端。
另外一处凉棚下面,只坐着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肌肤白皙通透,在周遭略显粗粝的环境里,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莹润光泽。
身上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毛质纯净蓬松,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她下巴尖俏,华贵得扎眼。
连附近凉棚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时侧目望去,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瞧见那位没?内城巡司,缇骑官宋大人家的大小姐,宋颖芝。”
“啧,这般金尊玉贵的主儿,怎坐到外馆来了?我刚明明瞅见宋大人往内馆去了。”
“保不齐是这外馆里,有她想看的人……相好的?嘿嘿……”
“乖乖!外馆哪个小子能有这造化?真要是被这位瞧上了,那可不止是祖坟冒青烟,怕是直接烧着了!”
“……”
宋颖芝秀眉微微蹙起,似乎能察觉到那些粘在她身上的视线与窃语。那双异常明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晰的不耐与厌烦。
她身旁只跟了一个侍立的小丫鬟,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圆圆的脸蛋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不安分,正骨碌碌地四下张望,透着股活泼又好奇的劲儿。
“小姐,表少爷说的小郎君,到底是哪一位呀?银字牌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十来个……我瞅着,没一个好看的……”
“……月儿,莫要以貌取人。”
宋颖芝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认真道。
“我今日依约前来,只看三样东西,根骨、悟性、心性。”
她声音平缓,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三者,只要占得其二,凭我家的底蕴着力扶持,必能让他在武道一途上有所成就,至少也能像我爹一般,搏得武卫功名,让我宋家更上一个台阶。”
“……是,小姐。”
月儿缩了缩脖子,乖乖应下,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场中瞟,片刻后,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小声嘀咕。
“虽说表少爷拍着胸脯担保,说那位小郎君的悟性和心性都是顶顶好的……可万一,万一他的根骨烂透了怎么办?”
“不会。”
宋颖芝答得很淡,却很肯定。
“能在短期内快速凝成二炷血气的人,根骨再差又能差得到哪去?即便只是中等根骨,我也愿意与他相处看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馆银字牌弟子,都陆陆续续登场。
宋颖芝明眸里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皆是平庸之辈,表现最好的那个苏子炀,也不过是力破三层石皮,评乙中……”
“小姐若是看不上这些人,咱不如去内馆找老爷吧?”
月儿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
“我听说,内馆真真有着一位天才,叫肖义……吴家那位紫妤小姐,对他可是看重得很呐!”
“……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