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
徐天蓬再次端起了酒杯,沉声说道:
“北境这局棋,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往后有什么重要消息,咱们互相多通个气。请——”
“请!”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席间那股紧绷的气氛像被冲淡了几分。
随后,众人不再提及北境乱局,聊天的话题逐渐变得轻松,气氛也明显好转。
忽然。
包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砰”地震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带起一股冷风灌入室内。
当先走进来的,是个身形敦实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肩宽背厚,往门口一站便堵了大半边去路。
他穿一件铁灰色短打劲装,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腰悬短柄铜锤,锤头上铸着鹰首浮雕,鹰喙尖锐,专破重甲。
他那双三角眼往席间一扫,径直盯住了主位上的徐天蓬。
“徐天蓬,果然是你!”
那青年嗓门粗粝,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这个月我接连给你去了三封信,你全当没看见?说好的赌斗三场,你输了一场就缩回海泽装王八?”
他说到“装王八”三个字时,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右脚悍然踏前,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你徐天蓬不要脸,你们整个山海派也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陆陆续续跟过来十几人,皆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背后势力定然都不小。
这阵仗,明摆着是要把徐天蓬架起来。
当着同席好友的面,当着门口这群北境各方势力子弟的面,把“缩头王八”的帽子往徐天蓬头上扣。
但凡徐天蓬软上半分,或是应对失了分寸,事情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传遍云雷城。
真到那时,丢的可就不止是他徐天蓬一个人的脸面了,海院、乃至整个山海派的声誉,都必被这场风言风语玷污。
“严屹峰。”
徐天蓬横眉怒目,身上同样散发出一股极为强横的气场威压,语气铿锵道:
“我从未收到过你的来信,上次战败后,我就已经跟你说过,七阁大比在即,下一场得多等一段时间,这难道不是我的原话?”
“你说过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严屹峰咧了咧嘴,继续挑衅道:
“就算你说过吧,现在七阁大比已经结束,你还有什么理由拖延?”
“我说要拖延了么?”
徐天蓬淡漠道:
“按照约定,第一场在你们‘天鹰堡’的‘乱松崖’打,第二场在我们海泽的水下打,时间、位置随你挑。”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好了!”
严屹峰咧嘴一笑,眸底满是自信之色:
“随便找一处浅域,看我如何败你便是!三局两胜,到时候,你答应我的赌注,可得提前准备好!少一丁点都不行!”
“明日就明日!”
徐天蓬寒声道:
“若没别的话说,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嘿,我跟你没什么好说了。”
严屹峰眯着眼,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从徐天蓬身上挪开,很快便落在了陈成身上。
陈成今日穿着那套七阁精英劲装,辨识度非常高。
此刻,不止是严屹峰认出了陈成,就连他身后那群青年男女也都对着陈成指指点点,相互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位小兄弟就是陈成吧?”
严屹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颇为认真地抱了抱拳:
“恭喜你在七阁大比中夺魁,小小年纪,前途无量!日后你若在天鹰岭一带行走,遇事皆可报我名号,天鹰堡,严屹峰!”
此言一出。
门口那群青年男女的窃窃私语声,不由得轻了几分。
他们都很清楚,严屹峰是天鹰堡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性子倨傲,自视甚高,极少当众给人这般面子。
能让他收起脾气、主动示好的后辈,整个北境也挑不出几个。
一时间,那群青年男女,都不由得高看了陈成几分。
这位新晋七阁精英的含金量,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要更高得多,实力还是次要,最关键的是其未来的潜力,绝对不容小觑。
“严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成抱拳还礼,语气不卑不亢,不失礼数也不刻意热络:
“日后若要前往天鹰岭,我自会报上山海派旗号,有山海七阁令在手,想必正道的朋友,都不会为难于我。”
“若是遇上邪教妖魔的话……我观严兄一脸正气,应该不会与邪教妖魔有什么来往,报出严兄名号,定然没用吧?”
“……好一张利嘴!”
严屹峰目光一凝,语气陡然转冷:
“既然我的名号在你这里毫无用处,再多说什么也是枉然。你还年轻,我送你四个字,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严屹峰便直接拂袖而去。
那群青年男女也纷纷紧跟着去了。
“师弟,说得好!没给我丢人!更没给咱们山海派丢人!”
徐天蓬咧嘴一笑,硕大的巴掌,在陈成肩头用力拍了拍,旋即正色道:
“你放心,今日你虽然开罪了严屹峰,但我把话撂在这,他若敢动你分毫,我就是把我爹搬出来,也必定要让他百倍奉还!”
“多谢师兄。”
陈成点点头,又道:
“明日你就要与他比武,今晚就到这吧,咱们改日再聚。”
“也好。”
徐天蓬笑了笑:
“虽说在水里比武,十个严屹峰我也不惧,不过,今天确实喝得差不多了,我看黎师妹整晚都心不在焉,你早些送她回去吧。”
陈成点点头,侧目看向黎璃。
今晚她确实没怎么说话。
明明下午出门时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情绪低落下去了。
随后众人各自离席。
等把黎璃送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
“师弟,家里有客房,你干脆住下来好了,这大晚上的,你人生地不熟……”
黎璃开口挽留,话没说完,便被陈成打断了。
“师姐。”
陈成道:
“今晚饭局上,你的情绪明显不对,是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
黎璃轻声道:
“只是听闻那位方应公子说到军械被劫之事……我娘近期赶制的这批军械,应该就是要送去补缺的。”
“我有些担心,劫走军械之人,会不会打矿脉和锻兵工坊的主意……我娘担着干系,也便担着危险……”
“原来如此。”
陈成定了定神,轻声安抚道:
“这种事情,你不必太过担心,把今晚听到的情报告诉黎前辈,她肯定能处理妥当。”
“况且,黎前辈是在为云雷商会做事,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军武政商、乃至敌国势力多多少少都会卖些情面。”
“这些我都知道……可问题是……”
黎璃抿了抿唇,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
“我娘前不久开罪了商会的一位副会长……我担心的,是此人从中作梗……弄不好,上一批军械被劫,便与此人有关。”
此言一出,陈成不由地沉默了下去。
事情到了这一层,明显就不是他能随便置喙的了,差距实在太大。
也难怪黎璃整晚都心不在焉。
二人相对无言。
片刻后。
陈成告辞离去,黎璃也没再挽留。
……
夜色已浓,陈成独自漫步在街道上。
因为黎璃家附近并没有客栈,他只能慢慢走回天香楼附近。
越靠近那片街区,周围便越是热闹。
沿街各色酒楼欢场的灯笼,汇成两条不见首尾的光龙,烛火透过各色纱罩,在人行脸上轮番涂抹冷暖。
陈成走在光与影的间隙里,七阁精英劲装在灯下偶尔泛出一线暗银的光泽,引得路人侧目,却又匆匆收回视线。
走着走着。
像是从夜色里忽然长出来了一团锦绣。
五层木楼拔地而起,比天香楼还高出一头。
朱漆柱、金漆瓦,层层飞檐翘角像叠在一起的雀屏。
每个檐角都挑着琉璃花灯,烛光像被揉碎的彩虹,缤纷散落。
楼前白矾石铺地,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满楼的灯火,像是把星河踩在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