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顺的双眼仿佛被烫了一下,立刻扭过头去,不敢再看,用尽全力往墙角里缩,双腿之间顿时冒出一阵湿热。
王鹏先是一怔,旋即便从那双眼之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平静无波,淡宁无痕,不张扬,不浮夸,却能让人清楚感受到发乎深心的安稳、可靠,宛如压仓磐石、定海神针。
是……
陈兄弟?
王鹏已经猜出来人的身份。
那种感觉,和上个月在黄瞎子岭时一模一样,绝不会认错。
至于陈成为什么要蒙面,原因也很简单。
他不想在白家的人面前暴露真容,以免遭到报复。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天晓得白家在城外的几处据点里,还藏着什么高手?
谨慎行事,稳字当先,总不会有错。
陈成看了眼王鹏的状态,立刻背身蹲下,伸手去揽王鹏的胳膊,想把他架到自己背上,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怪物……怪物啊——!!”
就在这时,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惊叫声,紧接着便是痛苦至极的惨嚎声,一声,两声,旋即归于平静。
陈成心头一紧。
自从红月庵覆灭后,七里坡附近便常有怪物出没。
上次三叔陈安就曾遇到过,说那东西瞧着像头老猿,身上稀稀拉拉裹着些黑布条,专啃人尸。
从那之后,陈安便再不敢过来拾柴。
而陈成对这种怪物的了解,也仅止于陈安当时的含糊口述,根本无法确定水到底有多深。
此刻他自然不愿与那东西照面,只想背起王鹏,尽快撤离。
“咻——嘭!”
这时,夜空中忽地炸开一团亮光。
一枚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到半空,绽开一朵血红色花火,悬在天上,久久不散,把整片废墟都罩在一层诡异的血色里。
“诛邪红甲……是诛邪司的红甲卫……”
百丈开外,火把下的两名白家私兵,同时惊呼起来。
那声音里没有得救的惊喜,只有比看到怪物时更强烈的恐惧。
话音未落,他们便彻底没了动静。
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撂倒,连挣扎都来不及。
火把随即掉落在雪地上,滚了两滚,迅速熄灭下去。
诛邪司本就是官家的暴力衙门之一,专管一切与邪教、邪祟、邪魔有关的案件。
白家与仙骨教勾连,罪不容诛,白家私兵被诛邪红甲撞上,又岂能有活路?
这时。
陈成藏在黑布下的耳朵微动了一下。
他清楚听见,数道劲风呼啸而来。
那是数名实力极强之人,纵跃如飞地朝这边逼近,速度奇快,掠过雪地的声音又轻又急,白家私兵绝无这等身手。
听着像是从侧面包抄过来的。
那就只能是从那个方向上山,正在赶往信号点的数名诛邪红甲。
“诛邪司……可靠……”
王鹏似乎也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万分吃力地开口,死死箍着那木盒的双臂,也终于松开。
右手想要托起那木盒,却已使不上力,只是虚虚地搭在盒面上,完全推不动。
他知道陈成不想暴露身份,便打算让陈成带上木盒,自己先走。
片刻后。
果然是数名诛邪红甲赶来。
他们没用火把,一双双眼睛,皆是亮得惊人。
惨白的月光,照在他们血红色的甲胄上,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他们察觉到了断墙后有动静,各自握紧武器,刀出半鞘,剑横于前,迅速朝这边逼近。
“王?王庄主?”
为首那人脚步一顿,随手将刀又推回鞘中。
“庞大人……救……救我……”
王鹏认识那为首的中年男人,而且,交情似乎不错。
他那双近乎失焦的瞳孔,登时亮了起来。
“老庞!?老庞——!”
杜文顺与那为首之人似乎更熟。
他猛地回过头来,连滚带爬地往外钻,紧紧站在那人身边,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下了些许。
庞清元定了定神,没有多问。
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蹲过去,喂给王鹏服下。
“王庄主,老杜,我这头还有要务,改日再找你们叙旧。”
庞清元说着,目光扫向队伍最后的两名年轻人,吩咐道:
“张文,沈纯,你俩负责把王庄主和杜老板送回城去。路上小心些,别再出岔子。”
“庞大人,我……”
那名叫沈纯的红甲,明显有些不情愿。
胸甲被里面鼓鼓囊囊的巨物,撑得剧烈起伏了几下。
只是刚一对上庞清元的目光,她便彻底泄了气,不敢再多说什么。
庞清元大手一挥,立刻带着其余几人,朝那信号点极速赶去。
远处。
一个漆黑的角落里。
陈成默默将断墙那边的情况尽收眼底。
亲眼看着王鹏被那名叫张文的红甲背着朝山下走去,陈成终于可以安心。
他将那木盒背在身后,默默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张文背着王鹏,脚步依然轻快。
杜文顺死死跟在旁边,亦步亦趋,恨不能把自己也粘在张文身上。
沈纯却是心不在焉,每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一眼信号点的方向,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张兄。”
走出一段路后,沈纯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边应该没什么危险了,要不你自己一个人送王庄主和杜老板回去,我现在赶去信号点,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不可!”
张文果断摇头道:
“你我都是刚被破格招入诛邪司挂职的新人,都没化劲实力,万一遇上‘缠布魔’,单枪匹马,我可应付不来!”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庞大人必定追责!把你扫地出门都是轻的,弄不好还会动用家法,你最好掂量清楚再行动!”
“……”
沈纯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因为先前从韩家搜出两页红月本愿经,论功行赏时,她放弃了所有功勋与赏格,并强烈要求,才争取到了诛邪司挂职的机会。
若非如此,以她刚凝成第六炷血气不久的实力,是不够格在诛邪司挂职的。
张文的实力要比她强上一筹,但也同样只是六炷血气。是靠上个月铲灭白家时立的大功,才被诛邪司破格招纳。
他们二人正式入职不足一个月,出城办差更是头一遭。
缠布魔,他俩从未见过,只是加入诛邪司后,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相关传闻。
这种怪物,确实强得离谱。
真要是单独对上了,他俩心底也的确是虚得慌。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另一边。
陈成下山途中,脚步刚绕过一片凌乱的废墟,目光便被远处树林里的点点火光吸引。
以他的目力,能清楚看见火光下攒动的人影。
那是另一队白家私兵,约莫十来个人,正在林间忙活着什么。
他本可以径直离开。
但不知怎么,心底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
来都来了。
那片林子也在山坡上,坡度比别处陡得多,林木也相对密集些,容易藏东西。
此刻。
这一队白家私兵,正在依托地形,架设落岩和圆木。
而这处山坡下面,有着一条相对宽阔平坦的道路,路中间已经被提前埋设了绊马索。
若有马队或车队经过,绊马索先勒停队伍、打乱阵脚,紧接着落岩圆木从陡坡上倾泻而下,砸个人仰马翻,最后这队私兵再补上几轮毒箭齐射。
这一套伏击劫道的丝滑小连招下来,寻常的车队马队根本招架不住,即便有武者护送,也必是凶多吉少。
“这大冷天的,油水都缩进骨头缝里了,抢不着钱粮,扛几个菜人回去也是一样。活熬汤,死剁馅,都不糟践。”
一个满脸横肉的私兵头目,蹲在一处背风的废墟旁,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直嚼得嘴唇和胡须上满是油光。
旁边一个瘦高个蹲在他身边。火把插在墙缝里,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那张脸愈发面黄肌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