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宝的感知显然分外敏锐,扭头看了过来,一瞬间便认出了林岩。
他抱着砖的双手微微一顿,那张已经瘦得脱了相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恍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吐出任何声音。
他迅速垂下头,将砖垛子往徒弟手里推了推,示意梁子继续干活。
那动作极为细微,带着某种条件反射般的小心,显然是早就学会了在人群中如何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本领。
梁子好奇,抬起头顺着师父的目光望过去。
他也是第一时间便认出了林岩,那双清澈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当他看到林岩周边毕恭毕敬的官吏与工头,旋即便是一愣,目光一触即分,立马低下头,继续假装搬砖。
可此时搬砖哪有半分费力的模样,显然是忘记了藏拙。
林岩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身旁那名工头正拿着工期进度册汇报,他一边听,一边继续往前走,步伐与方才巡视时别无二致。
官吏工头们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有孙璟若有所思地朝役夫那边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很少见到林岩失态的模样,心里来了兴趣。
林岩没有选择立马相认。
他已不是白莲教初出茅庐的小白。
他现在是五仙教的鬼教主,是大乾的乾陵督造。
暗地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贸然相认,只会将周大宝与梁子推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但他会护住他们。
若是没有周大宝,便没有他的今天。
这是欠下的情分,自不必说。
他走完半条街,在正街东侧的木棚前站定,听完工头最后一句话,淡淡点了点头。
身后,周大宝搬起一摞砖,手臂上的肌肉纤维在皮层下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弯下腰,将砖垛子扛上肩,那副笨拙蹒跚的姿态,要多逼真有多逼真。
可稍显慌乱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此时,周大宝心里并不平静。
梁子亦是如此。
第440章 露出尾巴,恶鬼盟动作
新城四处都是工地。
夯土的石槌砸在土基上,发出咚咚声。
正街两侧的排水渠已挖出了雏形,引的是渭水的支流,渠底铺着碎石,碎石上覆着细沙。
匠人们蹲在渠边,用水平尺反复校准坡度,毫厘不敢差。
核心位置,城主府率先立了起来。
说是城主府,现在其实还不过是一座两进的青砖院子,比寻常县衙大不了多少。
正堂做了议事厅,偏厢是库房与吏舍,后院留作九皇子的起居之所。
赵季商便在此处办公。
他虽年轻,毕竟与林修远学习多年,处理起公文来倒也有模有样。
一张紫檀木长案上堆满了户部送来的地契草稿、工部的用料清单、各坊坊正呈上来的呈文。
他每份都逐一批注,字迹工整而审慎,偶尔搁下笔,揉一揉发酸的手腕,再继续。
几名户部与工部的吏员分坐两侧,随时听候差遣。
但这日午后,他面前站着两伙人,正在争吵。
左边的便是那位姓钱的矮胖富户。
额上汗珠豆大,满脸涨得通红,将一卷签了朱砂指印的地契草稿捏在手中晃得哗哗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人的脸上:
“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契约!说作废就作废?大乾律哪一条写着口头比文书还管用?殿下的吏员亲手给我盖的印!”
他身侧的阴阳先生慢悠悠地捋着胡须,不时补充一句“契约既成,不可悔改”,言语有板有眼。
右边站着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士,一袭青衫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毛边,瞧着倒不像有钱人。
可此人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说话时底气十足,声音尖利:
“钱大富,这块地,我昨日便已与这位吏员大人当面谈妥,定了口头之约。你不过是趁人家不在,硬抢了去,夺人所好,岂是君子所为?”
他口中“这位吏员大人”正是站在中间的那名年轻吏员。
此人低着头,满脸为难之色,额上汗珠比钱大富还密,支支吾吾道:
“回殿下,确有此事。这地,小人昨日便与他口头约定了。只是小人今日不在,另一位不知情,这才出了岔子……”
钱大富一拍大腿,嗓门更大:
“约定?口头约定能当饭吃?我还说昨日约了你家婆娘呢,你们是不是也得认?”
屋中哄然一阵低笑,连几个看热闹的小吏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那精瘦文士被噎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有人先开了口。
“殿下!”
一名户部主事从队列中走出,朝赵季商拱手一礼。
这人四十余岁,面容清正,说话不疾不徐,颇有几分从容气度:
“话也不能这么说。事有先后,口头约定也是契约的一种,不能不认。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若开了以文书压口头的先例,往后民间交易,人人都不肯信口头之约了。恐怕不利于新城的教化。”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朝旁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说话时自然的视线游移,可那个方向坐着的人,正是屏南王赵珏。
赵季商端坐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一方端砚的边沿。
他看看钱大富,又看看那精瘦文士与吏员,眉头微微拧起。
两边的说法都有道理。
契约必须遵守,这是律法的根本。
可是口头承诺源于诚信,这是儒门的根基。
他师从林修远,骨子里是个守信的君子,可正因如此,更难以决断。
驳了文书,便是开了无视契约的头;
驳了口头承诺,便是给了说谎者方便之门。
他握紧笔,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无意识地朝门外瞟了一眼。
门外,林岩已站了好一会儿。
他将里面每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那名吏员开口说“确有此事”时,林岩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几不可察的幽光。
鬼眼之下,那吏员周身的业力在他话音落地的刹那微微涨了一丝。
不多,只是浅浅一层,算不上罪大恶极,却是清清楚楚的反映出他说了假话。
这就是鬼眼的恐怖之处。
寻常人判定真伪,靠察言观色、靠经验、靠猜测,再老辣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鬼眼之下,业的变化无处遁形。
善业与恶业此消彼长,每一次起心动念都会在业力上留下痕迹。
这也是他当初选择相信苏紫鸢,最后选择合作的原因。
那位八素教水神在与他的交易中,业力始终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新增的恶业。
真诚可以伪装,嘴巴可以说谎,但业力变不了。
而那名户部主事与赵珏之间的眼神来往,也被林岩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主事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扫了一眼,可他在收回目光前,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更郑重了几分。
林岩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朝堂上,大臣们禀奏之前,总会先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靠山,确认自己说的话没有超出主子的授意。
这个王爷,绝对有问题。
林岩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示意身侧的孙璟停步,就停在门外阴影处,不出声,也不露面,让九皇子再多扛片刻。
历练需要压担子,但也需要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林修远这个弟子,书读得多,道理念念不忘,可在这群滚刀肉面前还是嫩了些。
正好,让他看看君子在泥泞中该怎么走路。
赵季商沉默得太久了。
久到那名户部主事又忍不住再次朝赵珏的方向瞟了一眼。
赵珏倒是悠闲,端坐在侧位上,垂着眼帘,手中端着一盏新茶,轻轻吹了一口,水面起了一层涟漪。
赵季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扭头问旁边的人,林督造到了没。
林岩知道差不多了,朝着门内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沉而稳。
议事厅中所有人齐齐扭头,待看清来人是谁,屋中骤然安静下来。
钱大富连忙收起那副滚刀肉的嘴脸,将地契草稿藏到身后,躬身抱拳。
那精瘦文士也在这一刻变得战战兢兢。
两名随从更是直接往后退了半步,垂手低头。
吏员们的腰身齐齐弯了一截。
赵季商不着痕迹地长舒一口气。
他站起身,朝林岩拱手,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而自然:
“林督造,你来得正好。此处有些纷争,正需督造一同商议。”
林岩点了点头,走到案前站定,目光在两伙人脸上一扫,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