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准备怎么做?”
析木将罗盘放回姜焕手中,看向四周道:
“若是原来,为兄也没有太好的建议。”
“山河九鼎太慢,星宿列张太脆。各有短长,却互不相容。”
“但此番有了师弟你给我的那些参考,这几日我反复推演,已有了些眉目。为兄准备把两个大阵的优势结合起来。”
话音落下,一道声音忽然从甬道深处传来。
“副司主可知此法之艰难?”
众人循声望去。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正从甬道尽头缓步走来,脚步从容,衣袂飘飘。
那人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正是许久未见的风尘子。
他的妆束与上次见面时有所不同,腰间多了一面玄色令牌,牌面上以古篆刻着一个“玄”字,那是玄枢司监理的标记。
风尘子走到众人面前,朝林岩与析木拱手一礼:
“林督造,副司主。许久不见。”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真挚的笑意:
“我代表玄枢司,负责此次风水大阵的监理。”
林岩拱手还礼。
风尘子的目光落在姜焕摊开的那张图纸上,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析木,眼中满是认真的探求:
“副司主,山河九鼎与星宿列张两套大阵的阵基原理本就互相排斥。”
“九鼎均匀分布,星宿高度集中。两者的地基结构、气运走向、节点布置完全不同。强行结合,稍有不慎便是阵毁人亡的结局。”
“这一点,玄枢司内部也曾反复论证过,最终不得不各自坚持己见。这也是两位师兄始终无法达成共识的根本原因。”
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挑刺的意思,只是纯粹的探求与疑虑。
析木却笑了。
他接过姜焕递来的山海图拓本,铺在铭文石板上,伸手指向图中标注的四象方位,缓缓道:
“风尘大人所言不虚。若按传统手法,确实无法通融。”
“但我新近参悟了一套方位转换之法。以四象法阵中的南北互换之法,令山河九鼎的地气走向与星宿列张的集中阵眼互不冲突。”
风尘子的眼睛骤然睁大,白衣微微晃动,沉着片刻,声音也低沉了三分:
“南北互换之法?这……这可是四象门的秘传。此法在玄枢司的典籍中也只有寥寥数笔提及,记为失传已久。副司主如何习得?”
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紧盯着析木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连手中那枚玄枢司令牌都忘了收回袖中。
那副模样,显然清楚这一句话的分量。
析木微微一笑,将山海图拓本重新卷起,不紧不慢道:
“风监理不必追问,总归是得了些机缘。”
风尘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落在图纸上的目光,望向析木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林岩看在眼里,没有插话。
“若能如此,乾陵风水大阵便不会继续耽搁。我便先代两位师兄谢过副司主。”
风尘子将两手交叠在身前,朝析木深深一躬,腰身弯得极低,白衣的袖口几乎扫到了石板地面的浮尘。
他直起身时,那双清秀的眼眸中满是真挚的感激,没有半分客套。
“副司主若能促成此事,便是为乾陵解决了最大的难题。风尘子代玄枢司谢过。”
林岩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风尘子的为人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位玄圣最小的弟子,天赋过人,却从不摆架子。
论修为,他已是五境地师,比提出山河九鼎局的杨弘与提出星宿列张局的任安都要高出一筹。
在玄圣所有弟子中,除了那位常年在外的大师兄与坐镇玄枢司的三师兄,便数他境界最高。
可他从不争。
不争位置,不争资源,不争师尊的青睐。
也正是因为这不争的性子,几位师兄虽互相看不顺眼,却都与他关系还算融洽。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位师兄争的,从来不只是一套布阵方案那么简单。
山河九鼎与星宿列张之争,早已从技术分歧演变成了派系之争。
杨弘背后站着支持长久稳固的保守势力,任安背后则是追求速战速决的实务派。
两人的方案各有优劣,却谁也不肯让谁。
因为谁让了,便等于放弃了成为玄圣亲传的机会。
玄圣虽不露面,可他的态度却悬在所有人头顶,如同一柄迟迟不肯落下的剑。
风尘子不想看到师兄们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
若能两套方案都采纳,妥善处理,不分主次,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当初包庇蓝田山藏匿封禁石,也是这般心态,不想师门自相残杀。
这份柔软,在旁人看来是软弱,可林岩知道,这反而是风尘子最可贵的地方。
不过这些话,都不必说出口。
析木已经重新展开山海图拓本,与风尘子、姜焕围在铭文石板前,开始了最让林岩头大的环节。
讨论具体阵图。
“南北互换之法,关键在于找准东西两条辅脉的交汇点。”
析木的指尖在图上的四象方位间缓缓移动,指尖所过之处,土黄色的地气在纸面上隐隐流转:
“山河九鼎的地气走向是自西向东,星宿列张的阵眼则是自北向南。”
“若以南北互换之法,将东侧青龙位的节点南移三度,再将西侧白虎位的节点北移二度,便能形成一条斜穿两个阵域的过渡带。”
风尘子凑近了些,那双修长的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朱砂标注的山脊上:
“这里。天寿山主脉在此处有一个天然的回弯,地气在此处本身就有一处迂回。”
“若能以玄地鉴衍化此处地脉走向,或许能在不破坏两套大阵核心的前提下,造出一条弧形的衔接脉络。”
“正是此处。”析木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不过玄地鉴虽能衍化地脉,却只能在平面上推演。”
“此处的难点在于,南北互换之后,东西走向的地脉与南北走向的地脉在同一平面交叉,极易在交汇点产生地气对冲。”
“我推演过数次,对冲的强度足以将节点撕裂。”
姜焕插话道:
“师父,若是以九岳镇龙幡在三处交汇点同时镇压,能否将对冲的力道分散到方圆数里的山脉中?”
“分散可以,但不能同时。九岳镇龙幡只有一面,同一时间只能镇压一处。除非……”
析木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上古祭坛”的区域:
“除非借这座祭坛的天然结构做个枢纽。”
“这座祭坛的位置恰好落在东西与南北两条脉络的交汇点上,若能将其封印加固后用作中转站,便可以在九岳镇龙幡的配合下,分时段引导两条地气脉冲,错峰而行。”
风尘子与析木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着,姜焕在一旁奋笔疾书,将两人的讨论一一录下。
偶尔插上一句,换来一声赞许,便又低头继续记录。
三人围在那张山海图拓本前,时而争论,时而沉默,时而齐齐点头,时而各自画图算数。
地宫中的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添了第二壶油,火苗在幽深的穹顶下跳动着,映照在三张认真到几乎忘我的面孔上。
林岩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头大。
他虽然也修习了风水之术,论借势布阵与人争斗,他自问还有几分造诣。
可方才析木与风尘子讨论的那些术语,他只能勉强听懂一半。
更不用说那些密密麻麻的推算过程。
什么“此处地气流量以午时最盛,子时最弱,必须精确到半刻之差不逾”;
什么“南北互换后的地气温差会导致青龙位节点膨胀,需以宝器对冲”;
听得他额角隐隐作痛。
他斜眼瞥了孙璟一眼,发现这位武通侯独子正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臂,眉头拧了个疙瘩,嘴唇微张,两眼发直,那副表情活像是在听天书。
两人目光相接,孙璟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气声挤出三个字:
“听不懂。”
林岩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析木的肩膀。
析木正说到关键处,被这一拍打断,抬起头来。
眼眸中还残留着推演到一半的兴奋,混着一丝被打断后的不耐烦。
他抬头看向林岩,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有何事,赶紧说,说完我还要继续。
“师兄,”林岩也不磨叽,直截了当,“乾陵大阵一事,我全权交予你处理。你做主,我背书,不必事事问我。”
“我今日进来,不过是例行巡视,往后这地宫布阵的事,你说了算。”
析木微微挑眉,随即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客套,只是将目光从林岩脸上收回,重新落在山海图拓本上。
风尘子却抬起头来,朝林岩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真挚的笑意:
“林督造放心。副司主的法子若能落实,乾陵大阵的工期可缩短至少一年,安全性也不逊于单独任何一局。我与姜焕会全力配合。”
林岩对风尘子点了点头,转身示意孙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外走。
走出甬道口,午后的阳光迎面劈来。
远处采石场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破音,紧接着是无数碎石滚落的轰鸣。
更远处,渭水河的河面上反射着白茫茫的日光,晃得人眯起眼睛。
一排徭役正从河岸那边扛着沙袋往工地走来,腰弯成了虾米,影子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拖得又细又长。
林岩站在地宫入口,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将肺中那股阴冷潮湿的霉味置换出去。
这时,一名五仙教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还没站稳便急声道:
“鬼教主,不好了!乌将军与人冲突,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