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正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血。
显然中了极厉害的魔毒,全靠一股坚韧的意志强撑着。
他正是石川县不更衙门的统领,一位先天中期的好手。
而在谷口方向,是十余名身穿普通黑色短打的武者。
他们装束寻常,甚至有些杂乱,但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金刚功》特有的发力方式。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左眼戴着眼罩,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气息刚猛,赫然已是初入先天的境界。
此人便是白莲教在石川县香堂的堂主,冯彪。
而在这两方人马之间,靠近冯彪一侧数丈外,还孤零零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瘦高,骨架宽大,却因某种原因显得颇为佝偻。
身上穿的是一套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粗布仆役短褂。
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黑色。
皮肤下的筋络如同活物般凸起,缓缓蠕动,透着诡异。
他低着头,散乱枯黄的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一双赤红如血、没有丝毫眼白的眸子。
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低沉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
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稀薄黑气。
那是失控外溢的魔气。
但奇怪的是,他并非完全癫狂。
他一手,正死死地攥着一块巴掌大小、温润洁白的方形玉牌。
玉牌质地极佳,即便在谷中黯淡的光线下,也流转着一层莹润的宝光。
玉牌正面,以古篆阴刻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圣君神位!
正是这块看似普通的玉牌,散发出一层极淡的清辉,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笼罩住他全身。
这清辉竟硬生生将那狂躁暴戾的魔气压下去了至少三成,让这魔化之人在无尽的杀戮欲望中,勉强保留了一丝清醒意识。
“竟是有自我意识的魔孽……”
林岩藏身于谷口一处天然形成的狭窄岩缝之后,驭物境的神魂感知远远地观察着谷内情形。
便是翻阅玄易生前近百年的阅历记忆,也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情形。
魔孽之所以被称作“孽”,便是因其彻底被魔气侵蚀,理智湮灭,神魂扭曲,只余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与野兽无异。
甚至还不如野兽。
野兽痛了还知道逃走,但是魔孽无视痛苦。
能保持清醒神智,那已经不算是魔孽,而是主动修炼了某种诡异魔功的“魔修”。
林岩凝聚神魂,试图更仔细地探查那块“圣君神位”玉牌究竟是何物,为何能镇压魔性?
那魔化的仆役,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后那双赤红血目,竟仿佛穿透了岩石的阻隔,直直地“盯”着林岩。
他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变得高亢尖锐:
“有……老鼠……在偷看……”
声音嘶哑干涩。
白莲教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冯彪更是瞬间握紧了手中厚背砍刀,厉声喝道:
“警戒!”
所有黑衣武者立刻转身,刀锋对外,紧张地望向林岩所在的方向。
林岩心中一凛。
这魔孽对神魂波动的感知,竟敏锐到了如此地步。
已经远超寻常先天武者,甚至比一些驭物境的炼神修士还要灵敏。
既已暴露,再隐藏也无意义。
两人同时从藏身的岩缝后走出,步伐不快,却沉稳有力,一步步踏入葬魂谷中。
玄易走在前面,青袍拂动,面色平静。
林岩落后半步,低眉顺目,如同一个安静的随行弟子。
“什么人?!”
冯彪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走在前面的玄易,厉声喝问,同时手中砍刀微微抬起,一股刚猛凶悍的气势升腾而起。
他身后的十余名黑衣武者同时踏前一步,刀锋齐指,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玄易面对指向自己的森然刀锋,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从容地抬起左手,宽大的袖袍中,一道黑影滑出,被他以一股柔劲凌空抛向冯彪。
那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冯彪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触手冰凉沉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黑色令牌。
令牌边缘镌刻着层层叠叠的莲花纹路。
中心处,则是一个笔画遒劲的古字——“巽”!
冯彪的独眼骤然瞪大,浑身的凶悍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泄去。
他脸上的刀疤剧烈抽搐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双手将那枚黑色令牌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石……石川县香堂堂主冯彪,拜见风护法!不知护法驾临,属下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身后那十余名黑衣武者,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堂主如此反应,哪还敢有半分迟疑,纷纷跟着跪倒,齐声高呼:
“拜见护法!”
玄易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白莲教众,缓缓抬起右手,虚空一托,问道:
“情况如何?”
冯彪连忙躬身,语速极快却又清晰地禀报:
“回护法!谷内还剩不更衙门六人,已被属下率人围困三日,断水断粮,个个带伤。”
“尤其是那统领中了阿丑的魔毒,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再耗上一两日,必能不费一兵一卒,将他们全数困死于此!”
“届时闹出的动静,足以让郡城不更衙门焦头烂额一阵,无暇他顾,正好配合总舵的行动。”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玄易的脸色,才继续道:
“当然,属下这点微末伎俩,比起护法您在大陵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得郡城不更近乎倾巢而出的大手笔,实在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玄易眼神微微一动,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你竟知道大陵之事?”
冯彪心中一紧,连忙更加恭敬地回道:
“不敢隐瞒护法!”
“总舵前几日传来紧急密令,说灵渠郡城不更衙门精锐近乎倾巢而出,前往大陵县方向,命各府县分舵香堂趁机起事,闹出些动静,牵制地方,策应总舵可能的行动。”
“属下接到命令后,便结合白石镇这现成的由头布置了此次行动。能让郡不更如此兴师动众的,除了护法您,属下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今日得见神将令牌,方知确是风护法亲临,属下……属下真是三生有幸!”
林岩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白莲教在灵渠郡,明面上只有一位护法,便是玄易。
冯彪见到代表风护法身份的“巽”字令牌,再结合郡城不更的异常动向,猜出玄易身份并不奇怪。
结合玄易记忆,从侧面印证了之前的推测。
无生老母确实在下一盘大棋,命令整个灵渠郡的白莲教势力配合某种大规模行动。
而玄易与赤教主在大陵县的“动作”,很可能就是第一步而已。
玄易不再追问大陵之事,似乎默认了冯彪的猜测。
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个依旧在死死盯着这边的魔孽,眉头微蹙:
“此人是谁?一身魔气滔天,为何与尔等同行?我教教义,何时容得下与魔修为伍?”
冯彪额角见汗,连忙解释道:
“回护法,此人便是白家那个与白芷私通的仆役,名叫阿丑,据说天生丑陋,沉默寡言。”
“当夜白芷被浸猪笼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偷偷将他藏在了白家祠堂的一处隐秘密室之中。”
“他在密室中躲藏,又饿又怕,熬了三日,绝望崩溃之际,误跌入了祠堂下方隐藏的一处古老墓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据他说,那墓穴深处……有一些骸骨。他饿极了,神志恍惚,便生吞了其中一整条指骨!”
“指骨让他变得力大无穷,充满力量,但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属下怀疑是因为他手中的那块玉牌,才没让他彻底丧失理智,他说是白芷给他的。”
“属下见他魔化后实力暴涨,堪比先天,而且对白家乃至官府恨之入骨,便想暂且收为己用,借他之力行事。”
“屠白家满门,重伤不更几人,确实都是他所为。”
“糊涂!”
玄易突然冷声打断,如同凛冬寒风,让冯彪及一众白莲教众噤若寒蝉。
“我白莲教虽被朝廷污为邪教,但教义根源,乃源自佛门弥勒下生正法,旨在涤荡浊世,建立真空家乡。”
“佛魔不两立,乃是根本戒律!遇魔不除,反与之勾结,纵容其屠戮生灵,甚至意图驱策利用!”
“冯堂主,你可知,仅凭此条,便已犯下叛教重罪?按教规,该当如何?!”
最后一句,玄易的目光如电,直刺冯彪。
冯彪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站起的身子再次“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
“护法恕罪!护法开恩啊!属下……属下只是一时贪功,被这魔孽的力量迷惑,猪油蒙了心!”
“属下知错了!求护法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愿亲手斩杀此獠,以赎罪愆!”
而就在冯彪磕头求饶,吸引了众人注意力的刹那,那魔孽阿丑,动了。
他赤红双目中凶光大盛。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一股腥风,速度快得惊人,直扑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白莲教黑衣武者。
那只青黑色的利爪撕裂空气,五指如钩,直掏那名武者的心窝。
爪风未至,一股带着绝望意念的魔气已先行压迫而至,让那名武者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僵硬,竟难以做出有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