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对道长清誉有损吧?届时,天下同道,又将如何看待道长?”
气氛骤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两名衙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刀柄,眼神变得凌厉。
那兵头更是后退了半步,额角见汗,显然预感到冲突一触即发。
林岩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意是低调路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天道惩罚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大陵事件的余波也未曾平息,此刻最明智的选择便是远离麻烦,隐匿行迹。
但周明德这番话,软硬兼施,已将他逼到了墙角。
若强行闯关离城,必然与官府爆发冲突。
石川县再小,也有驻军。
一旦闹大,动静必然不小,届时引来更多关注和探查,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更加麻烦。
更何况……林岩的神魂感知敏锐地捕捉到周明德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并非纯粹的焦灼或无奈,而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鸷与算计。
这所谓的“邪祟事件”,恐怕水比想象中更深。
玄易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仿佛在经历艰难的天人交战。
终于,在周明德脸色越来越冷,几乎要拂袖而去之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妥协的无奈:
“既如此……周主簿话已至此,贫道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周明德脸色稍霁。
玄易紧接着道:
“但贫道行程紧迫,最多只能多留一日。”
“一日之内,无论能否查明根源、解决此事,贫道师徒都必须离开。届时,还请主簿信守承诺,莫要再行阻拦。”
“一日?”
周明德眉头微皱,似乎嫌短,但看到玄易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咬了咬牙,点头应允:
“好!就依道长之言!一日之内,无论成败,下官绝不再阻!”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身对衙役吩咐:
“你们两个,今日起就留在此处,听候玄易道长差遣,务必保护好道长安全!”
他又对玄易拱手,语气热切:
“今夜便劳烦道长辛苦探查。县衙所有差役、包括不更衙门的几位好手,都可随时听候道长调遣!需要什么物件,也尽管开口!”
玄易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朝着客栈内走去。
林岩默默跟上,与周明德错身而过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一瞬。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石川县沉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白日里尚存的些许生机此刻荡然无存,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惯常巡夜的更夫都消失无踪。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人家门口悬挂的辟邪黄符和桃木剑,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悦来居二楼,一扇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
林岩与玄易的身影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自窗口飘然而下,落在客栈后方无人小巷的阴影中。
他们没有惊动周明德留下的那两名守在客栈大堂的衙役。
带着官府的尾巴,许多事情便不好做了。
林岩屏息凝神,驭物境的神魂之力如同水银泻地,悄然展开,将方圆一百零六丈内的一切细微动静尽数纳入感知。
虫鸣鼠窜、风吹落叶、远处某户人家压抑的梦呓……以及,那萦绕在空气中的阴冷怨气。
这股气息如同一条若有若无的丝线。
林岩循着这丝感应,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追踪猎物留下的气息,融入街巷阴影之中。
越往城北方向移动,那股阴气也越发浓郁。
最终,他们的脚步停在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陋巷深处。
巷子尽头,是一口以厚重青石垒砌的古井,井口幽深,辘轳上的粗麻绳垂落,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井边散落着几片早已被夜露打湿的黄色纸钱,还有一小撮未曾完全烧尽的香烛残骸。
但林岩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劲。
他的神魂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细细梳理着这片区域。
阴气确实在此处有所凝聚,但源头……似乎并非完全来自这口古井。
更像是一种人为的“布置”,故意将气息引导、聚集于此。
而且,巷子两侧那些看似废弃已久的旧宅里,在他的感知中,并非空无一物。
几处破损的窗棂后面,竟有生命气息。
有人在监视。
而且不止一处。
林岩不动声色,本体停留在巷口更深的阴影里,吸引几人的注意力。
同时,他操控着玄易尸傀,青袍拂动,躲开视线,走向其中一处感知中气息最为明显的废弃宅院。
“吱呀——”
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发出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院内荒草丛生,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
正屋的门紧闭着,但门缝下方,却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昏黄光亮。
玄易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正屋门前,再次推开。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一盏灯芯被捻到最小的油灯,散发着如豆的昏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三个身穿紧身黑衣、面带煞气的精壮汉子正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放着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陶罐。
陶罐的罐口被一张画满符文的红布紧紧封住。
但此刻,那红布却在微微地、有节奏地颤动,连带着整个陶罐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活物,正焦躁不安地试图冲出。
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直接闯入,俱是霍然起身,脸上惊怒交加!
“什么人?!”
为首的疤脸汉子反应最快,低喝一声的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按上腰间刀柄,眼神凶光毕露。
玄易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上的物件,尤其在那个颤动的陶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三人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装神弄鬼,祸乱民心,便是尔等所为?”
此言一出,三人脸色骤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找死!”
疤脸汉子再无犹豫,厉喝声中,腰间长刀已然出鞘,雪亮刀光在昏暗灯下划出一道冷弧,直劈玄易面门。
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拔刀,从左右两侧配合夹攻,刀风凌厉,竟是训练有素的合击之术,绝非寻常地痞流氓。
然而,三把刀锋劈至玄易身前尺许之处,便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潭之中,速度骤降十倍,变得慢如蜗牛。
任凭三人如何咬牙发力,青筋暴起,刀锋也难以再寸进分毫。
三人脸上瞬间被无边的骇然占据。
他们并非没有见识的蠢货。
“罡气……先天巅峰?!”
疤脸汉子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玄易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向着三人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点。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响声几乎同时响起。
疤脸汉子三人如遭无形重锤当胸猛击,胸口瞬间塌陷下去一个小坑,狂喷鲜血。
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斑驳的砖墙上,骨骼碎裂。
随即顺着墙壁软软滑落在地,只剩下痛苦呻吟的力气,已然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第195章 阴煞蛊,引荐信
直到此时,林岩的本体才如同鬼魅般,从门外阴影中走入屋内。
他看也未看瘫软在地的三人,径直走到木桌旁,伸手拿起了那个仍在微微颤动的黑色陶罐。
揭开罐口封着的红布。
罐内,赫然是一只长相奇诡怪异的虫子。
它通体漆黑如墨,约有成人拇指长短,躯干形似多节蜈蚣,却生着一对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肉翅。
头部一对复眼赤红如血,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光芒。
此刻感受到外界气息,它更加疯狂地撞击着陶罐内壁,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
口器开合间,隐隐有黑气缭绕。
阴煞蛊!
林岩瞳孔微缩,认出了此物。
得益于玄易与赤教主庞大的记忆库,他如今已非吴下阿蒙。
此蛊唯有在阴气、煞气极端浓重之地,经历特殊蕴养才能诞生,以生灵的精魄魂魄为食粮。
若辅以特定的催动秘法,可使其释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致幻毒瘴。
中毒者会陷入自身最恐惧的幻象之中,心神崩溃,生机断绝。
外表却往往查不出明显外伤,唯有七窍可能渗血,状极骇人。
难怪那些前来驱邪的法师会接连暴毙,死状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