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华观的路上,晨雾渐散。
林岩没有直接回房修炼,而是先在观中走了一圈。
神魂感知悄然展开,九十三丈范围内的一切动静尽收心底。
玄易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静室中打坐调息,气息略有不稳,显然昨夜暗中护持慎独时耗费了不少心力。
一众道童正在后院晨练,小脸上满是认真。
林岩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心中微暖。
大师兄慎独临走前,唯一的要求便是教他们习武。
这些孩子,是青华观的未来。
他没有回房服用凝息丹修炼,而是走到后院,拍了拍手。
“都过来。”
孩子们闻声看来,见是林岩,顿时欢呼着围拢过来。
“三师兄!”
“三师兄今天准备教我们什么?”
林岩笑了笑,示意众人散开站好:“今日不教新的,把养生拳从头打一遍,我看看你们这些日子有无长进。”
与慎独的严肃冷峻不同,林岩教孩子时更有耐心。
他是一步步从底层练上来的,经历过每一处关隘的艰辛,对修炼中那些细小微妙的困惑、瓶颈,体会更深。
没有高屋建瓴的大道理,字字句句都直指问题核心。
“腰要沉,不是弯。”
“呼吸要配合动作,吸时蓄力,呼时发力。”
“这一式‘金猿推山’,推的不是山,是你自己的极限。”
他一个个纠正动作,时而亲自示范。
孩子们学得认真,不时有恍然大悟的欣喜低呼。
半个时辰后,晨练结束。
林岩看着满头大汗却眼神明亮的孩子们,心中那份因局势紧绷而生的压抑,稍稍缓解了些。
“好了,自己练吧。记住,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是!”道童们齐声应道,声音清脆。
林岩这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然而就在他推开房门,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时,一股庞大的气势,毫无征兆地从山下传来。
那气势堂皇正大,却又带着极重的压迫感,如同山岳倾倒,海潮奔涌,瞬间笼罩了整个青华观。
林岩脸色一变,身形疾掠而出。
当他冲到观门前时,玄易已经站在那里了。
青布道袍,木簪绾发,这位平日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道,此刻负手而立,身形挺直如松。
山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而在下方蜿蜒的山道上,一道身影正缓步而上。
一步,一台阶。
步伐从容,如同闲庭信步。
但那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观中所有人的心口上!
修为稍弱的道童们已经脸色发白,呼吸艰难,连站立都需互相搀扶。
是济渡!
大佛寺通玄境高手,与周文若合谋养魔度魔、图谋功德气运的和尚济渡!
他身着明黄袈裟,手持九环禅杖,面容慈祥,眉目含笑,看上去宝相庄严,犹如真佛临世。
可林岩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对所有人的审视与漠视。
济渡拾级而上,明明人在下方,却给人一种俯视众生的感觉。
那目光扫过玄易,扫过林岩,扫过观中瑟瑟发抖的道童,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终于,他在观门前停下。
“阿弥陀佛。”济渡单手竖掌,微微躬身,“佛道联手,算是一家。贫僧今日才来拜访玄易道长,失敬失敬。”
玄易拱手还礼,神色平静:“大师说的哪里话。本该是老道登门拜访大师才对,只是琐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倒是老道失礼了。”
“无妨。”济渡笑了笑,目光落在玄易身上,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道长座下大弟子慎独,昨夜叛出青华观,畏罪潜逃……可是真的?”
玄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长叹一声:
“家门不幸,让大师见笑了。那逆徒……唉,不提也罢!”
“是吗?”济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昨夜贫僧追击他时,中途竟有人暗中出手阻拦,那贼子才得以逃脱。道长可知……是何人所为?”
第172章 十二重楼,金刚加持
济渡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玄易。
林岩心头一紧。
昨夜玄易暗中护持慎独,难道被济渡察觉了?
却见玄易面色如常,摇头苦笑:
“老道不知。不过那逆徒在外闯荡多年,或许结识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大师若查出是谁,还请告知,老道定要亲自清理门户!”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济渡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双眼微阖,再睁开时,瞳孔中竟有淡金色光芒流转。
法目类神通!
林岩心中一凛。
这类神通能洞察虚妄,窥破伪装,最是克制隐匿、幻术之类的手段。
济渡的目光在玄易身上停留数息,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诧异。
“咦?”他轻咦一声,“不曾想道长丹田萎缩,气海有损……可是早年受过极重的伤?”
玄易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苦笑更浓:
“大师好眼力!老道年轻时年轻气盛,与人争强斗狠,不慎伤了根本。这些年来修为停滞不前,便是此故。唉……说多了都是泪。”
“原来如此。”济渡点了点头,眼中金芒渐敛,“不知道长出身道家哪一脉?或许贫僧有些渊源,能帮道长寻些疗伤之法。”
玄易拱手:“当不得派系之称。老道这一脉,算是楼道观的分支罢了。”
“楼道观?”济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道长与我大佛寺还有些缘法。楼道观与我寺同为大乾五宗,向来守望相助,关系匪浅。”
“是老道高攀了。”玄易谦虚道。
济渡不再追问玄易的伤势,转而看向林岩,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道长倒是收了个好弟子。根基扎实,气血旺盛……后继有人啊。”
玄易叹息:“只希望他能记住那逆徒的教训,莫要走岔了路。”
“希望如此。”济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既然道长有伤在身,贫僧便不叨扰了。告辞。”
“大师慢走。”
济渡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缓步而下。
一步,一台阶。
那沉重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去而渐渐消散。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观中的道童们才如释重负,一个个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林岩却没有放松。
他看向玄易。
玄易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济渡离去的方向,脸色凝重。
“师父……”林岩低声开口。
“回去说。”玄易打断他,转身走回屋内。
林岩紧随其后。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
玄易在榻上坐下,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师父,您……”林岩一惊。
“无妨,只是刚才强提气息,有些损耗。”
玄易摆了摆手,接过林岩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济渡的法目神通,名‘法持慧眼’,最善洞察虚实。我刚才若不刻意显露‘丹田萎缩’的假象,恐怕瞒不过他。”
林岩恍然:“师父是主动显露伤势?”
玄易点点头:
“我早年受伤是真,但远未到‘丹田萎缩’的地步。方才我以秘法暂时改变丹田气息,营造出重伤未愈的假象,这才打消了他的疑心。”
他顿了顿,苦笑道:
“济渡此人,看来疑心极重。”
“他今日前来,一为试探我的虚实,二为确认慎独是否真的叛逃,与我们可还有关系,甚至怀疑昨夜暗中出手之人就是我。”
“那他……信了吗?”林岩问。
“暂时估计信了。”玄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他不会完全放心。接下来,定会派人暗中监视青华观,也会继续追查慎独的下落。”
他看向林岩,沉声道:“济渡今日虽然退去,但事情还未结束。”
林岩默然。
他明白师父的意思。
今日这一关,算是侥幸过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迫近。
就像是一柄悬在他们头顶的剑,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落下。
济渡知道了玄易“有伤在身”,知道了慎独“叛逃”,知道了青华观如今只剩玄易这个“半废之人”和林岩这个内息境弟子。
这样的青华观,在济渡和周文若眼中,已不再是需要忌惮的对手,而是……可以随时拿捏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