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雪峰邱决坐在那里，粗眉微微往上挑了挑，面容冷硬，但开口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夫不善言辞，只说一句，裴若的剑，入银雪峰，最合适。”
四位峰主接连开口，把场子搅得沸腾，台下的弟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睛都快直了，那种震惊里夹杂着茫然，又夹杂着真实的羡慕，有人在旁边低声感慨，声音都带着点哑。
“四位峰主争着要同一个人，这事在选脉大会上，上一次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何止，你仔细看，唐峰主那边也开口了，栖霞峰也要，这就是五个峰主里头四个都发了话，还差一个青云峰没动静。”
“青云峰裴峰主那边是裴若的师伯，这关系摆在那里，想来是要避嫌的。”
这边的话音刚落，上首那边，原本一直没有开口的青云峰峰主裴衍，把原本随意靠着扶手的身子缓缓坐直了。
他本来神情散漫，话不多，这一开口，声音却稳而清，带着一种把什么事都压平了的沉静。
“诸位说了这许多，老夫也说一句。”
裴衍把目光落在裴若身上，顿了片刻，慢慢开口，“掌门已然出关。”
这四个字落出来，演武场里的声音齐齐顿了一息。
裴衍不疾不徐，继续往下说，“若是裴若有意拜入青云峰，掌门愿意亲自出面，收裴若为亲传弟子，亲自教导。”
这话说完，台下是真的静了，那种静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的震响，人群里的议论声足足沉寂了四五个呼吸，才慢慢重新漫出来，但这一回，那些声音里全都带着说不清楚的哑然。
掌门亲自收裴若为亲传弟子。
这是什么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常枫慢慢把茶盏握紧了一点，目光往裴衍那边扫了一眼，随即转向别处，语气平静，但那平静里显然多了几分需要稳住的东西。
唐舟把眉头微微皱起来，看向裴衍的方向，嘴角那丝笑意收了收。
关山重新睁开了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邱决把剑眉拧了一下，沉默着没有开口。
随后，常枫把目光重新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裴衍，你方才说让李景自己选，不要外力干扰，这话是你说的。”
狄更在旁边跟着接了一句，“就是，裴峰主，你这话说出来，倒用两套标准，先说让人自己选，后头又把掌门搬出来，这说得过去吗。”
唐舟也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裴师兄，选脉大会向来是尊重弟子意愿的，几位峰主各凭本事，各凭诚意，搬出掌门来，未免失了这份公允。”
裴衍把这几道话听完，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往裴若那边转了过去。
场面就这样僵在那里，几道气势在空气里悄悄撑开，各自不肯退让。
裴若站在原处，把上首那边的动静听了个全。
她把目光在几位峰主脸上依次扫过，最后把视线落在常枫身上，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而直接的劲道，“常峰主，方才你说让李景自己选，无人能强行更改，选脉大会向来尊重弟子意愿，这话当真？”
常枫一愣，随即把眉头舒展开，笑了出来，点头道，“当真，选脉大会的规矩在那里，无论是哪一峰，都不能强迫弟子，选与不选，全凭弟子自己的心意，这一点，谁也更改不了。”
旁边几位峰主闻言，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话。
裴若听到这里，把眼神里那道一直沉着的东西松了一松，嘴角微微弯了一弯，那是一种很轻的弧度，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低声道，“好。”
只这一个字，落得不轻不重，但在这片紧绷的安静里，却显出一种格外笃定的分量。
李景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心里把什么东西默默记了一笔。
他先前接过裴若递来的那枚丹药，心里就知道这后头必然有什么要发生，如今看来，裴若所谋，远不止于一场比武，也远不止于今日。
演武场里的人声重新密起来，带着一种什么东西终于要翻开来的躁动，那股躁动在人群里涌着，在旁观者眼里漫着，而台上台下，还有更多的事，正等着落地。
第146章 剑峰
六峰峰主各自开口，抛出的筹码一个比一个分量沉重。
栖霞峰峰主唐舟先是温和地说峰上资源任由取用，随后云行峰常枫跟上，说执法堂的身份是一块敲门砖，今后历练寻访秘境都方便得很。碧落峰关山言简意赅，说碧落峰家底摆在那里，资源人脉每一步都能给到最好。银雪峰邱决只说了一句，裴若的剑入银雪峰最合适，寥寥数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青云峰裴衍把掌门搬了出来，说掌门愿意亲自收裴若为亲传弟子。
每有一份筹码和许诺抛出，围观的内门弟子中便会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其中的躁动。
“刚才发话的是栖霞峰峰主吧，居然对裴师姐有如此承诺，可以说是诚意十足啊。“
“一峰资源随便取用，这待遇，当真是让人羡慕得紧。“
“裴师姐天资卓绝，得到这么多青睐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只是几位峰主一道抢人，当真是头一回见。“
“云行峰也很不错啊，执法堂就在上面，获得的资源倾斜定然也不会少了。“
“碧落峰和银雪峰峰主都明确表示，要倾力栽培裴师姐，这般表态，当真是下了血本。“
“就说青云峰，给出的条件居然是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这等条件，只怕其他峰没有办法相争了。“
“说的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必然会获得门内最大程度的资源倾斜，哪位峰主能与之抗衡。“
“裴师姐上次选脉大会就没有进入六峰，都传言她是在等待今年选脉大会，好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如今看来，当真是如此。“
“这倒是有些可能。“
“且看看裴师姐的选择吧，我倒是觉得，青云峰胜算最大。“
场中诸多弟子的目光尽皆汇集到裴若处，都在等着那个答案。
裴若站在原处，把上首几位峰主的话一并收进耳里，神情没有太大的起伏，那种镇定不像是强撑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她把目光在几位峰主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常枫身上，轻声开口。
“常峰主，方才你说，我可以随便选，无人能拦着，这话当真？“
常枫一顿，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当真，选脉大会的规矩在那里，全凭弟子自己的心意，谁也更改不了。“
裴若剑眉微微一挑。
“随便选？“
银雪峰裴衍在旁淡淡道，“裴若，你随便选，没人能拦着你。“
裴若并未过多思考，脱口而出。
“剑峰。“
平静的声音回荡着，落在演武场里，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本来就已经涌动的水面，那声音叫所有的议论声猛地断开，场面再度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外围的内门弟子皆是有些茫然，各自不自觉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仅有几位在青云山待得久的弟子眉头紧锁，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神情里有一种压下去的震动。
有新入门的弟子茫然发问，“剑峰？“
“这是什么峰？你们听说过吗？“
有位弟子沉思片刻，说道，“并未听说过，或许是我们听错了？“
“咱们青云门一共有六峰，云行、碧落、银雪、栖霞、青云、沧澜，从未听说过什么剑峰。“
另一名弟子接过话茬，认可地点点头，“我入门以来，从未听说过有剑峰啊，师兄，这当真存在过吗？“
人群里的疑惑声渐渐汇成一片，七嘴八舌，谁也说不清楚。
一位年长的执事穿着洗得花白的长袍，静静站在外围，目光看向裴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怅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
“很久以前，青云门可不是六峰。“
有弟子疑惑发问，“不是六峰？“
那执事转过身，声音有些郑重，“我曾经听说过，咱们青云门以前，共有七峰。“
“七峰？“
那名提问的弟子心思活络，脑瓜子转得飞快，眼睛猛地亮了一亮。
“莫非第七峰，便是叫做剑峰？！“
执事抖了抖青色长袍，“这我便不知道了，只知道曾经青云山有第七峰，再往细里说，那是比我入门还要早的事，旁人也不曾多提。“
周围弟子见状，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低，却挡不住其中真实的惊异。
上首，碧落峰峰主关山把眼皮缓缓抬起来，脸上那种向来沉稳的神情里多了一丝不那么寻常的东西，声音渐冷，语气里带着几分压迫，“剑峰？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若微笑道，“剑峰也是青云七峰之一，不是吗？“
随后她目光转向云行峰主，“方才常峰主说过，我可以随便选，难道不算数吗？“
裴若语气坚定，虽说是疑问，但带着磐石般的沉稳，叫人无从反驳。
常枫神色一僵，随即把茶盏放下，眉头动了动，“裴若，要知道剑峰已经许久未开脉，明年过后，便会重新开脉，到时候自然会招收新的弟子，你何必急于这一时。“
银雪峰峰主邱决的语气更冷，粗眉紧拧，“裴若，我不知道你从何得知的剑峰，但剑峰如今封山，你若要选剑峰一脉，必然要破开封山大阵，只凭你自己，恐怕上不去剑峰。“
“这就不劳烦邱峰主费心了，我自有办法。“
裴若语气十分自信，说着，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李景，在那道目光落过来的瞬间，李景微微一怔，随即把这目光接住了。
“我要带着他一块去。“
六峰峰主脑海中同时冒出一道茫然。
台下的弟子先是静了一静，随即把目光往李景那边转过来，人群里的议论声重新漫开，带着一种刚刚按下去又重新涌上来的躁动。
李景有些惊讶，不明白为什么裴若要带着自己去，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裴若已经侧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你修行的周天星辰真解，可以助我破阵。“
李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明白过来。周天星辰真解是他在执法堂偶然所得的一门功法，修的是星辰之力的运转，与寻常内门弟子所修的路子大相径庭，那道功法里有一门辅助推演的法门，能感知阵法的走向和薄弱之处，他练着练着虽还未至大成，但基础的感知已然有了几分模样。
裴若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
李景还没来得及作声，上首那边已经有人开口了。
常枫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李景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不那么寻常的凝重，“裴若，李景今日才入内门，你带着他去闯封山大阵，你可想清楚了？那封山大阵封了多少年，当年是几位峰主联手布下的，就算是你，只怕也凶险得很，更何况还要带上一个刚入内门的弟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担得起吗？“
狄更坐在那里，把眉毛拧成一道，往前探了探身子，用力拍了一下扶手，“就是，李景这小子我还惦记着呢，你这是要把人往火坑里带，老夫不答应。“
唐舟的语气温和，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软，“裴若，封山大阵是剑峰封山之日数位前辈联手所布，威力如何，峰上的典籍里不是没有记载，你入内门时日虽久，修为也算不俗，但要以一人之力带着旁人一道破阵，这实非儿戏，还是三思为好。“
碧落峰关山把眼皮缓缓抬起来，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很低，“李景，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李景身上。
李景站在那里，把周围这些目光一一接住，没有急着开口，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件事凶险，裴若亦知道，但裴若既然选了这条路，且在选脉大会这样的场合当众说出口，便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打算。
他想到裴若今日递来的那枚丹药，想到她方才压低声音传来的那句话，那种笃定是真实的，不是虚张声势。
他抬起头，朝着上首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平静。
“弟子愿意随裴师姐一同前往。“
台下再度哗然。
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声刹那间涨起来，嗡嗡地漫成一片，那声音里夹着惊讶，夹着不可置信，也夹着几分真实的敬佩和看热闹的亢奋。
“李景真的要去？他今日才刚入内门，就要去闯封山大阵，这也太猛了吧。“
“可不是，封山大阵那是什么地方，峰主们说了，当年是数位前辈联手布下的，普通弟子进去，只怕连方向都摸不清楚就折在里头了。“
“但是裴师姐点名要带他去，想必不是没有原因，裴师姐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平白无故带着人去送死。“
“话是这么说，但李景才刚入内门，万一真的出了事呢？“
“你们想想，刚才两位峰主争着要李景，李景就这么跟着裴师姐去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谁来担这个责任？“
“说不定他们真的能上去，你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吗？“
那说最后一句话的弟子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把这话听了，一时间都沉默下来，那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