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这一次是真的静了。
足足沉寂了七八个呼吸，才有人把那口气缓出来，说出第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就一剑。“
“连两剑都没有，就那么一剑。“
“她那股真元是什么路数，我根本没看清楚，剑势的气机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不上了。“
议论声漫天漫地地涌起来，把整个演武场的气氛搅得沸了起来，裴若已经从台上走下来了。
她穿过人群，往李景这边来，步子依旧不快，神情依旧平静，像是刚才那一剑不是她打的。
李景把她看了一眼。
裴若走到他跟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掌心托着，递了过来，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
“三转玄阳丹，吃下去，把身体迅速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李景低头把那枚丹药看了一眼，圆润，微微透着光，药香淡淡从掌心往外散，一看就不是寻常的东西。
他把眉头微微压了一下，抬起头，把裴若看了一眼。
“比武已经结束了。“
裴若没有解释，只是把那枚丹药往他这边送了送，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分心，吃下去，把身体迅速恢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景还想再问，裴若已经把目光转向前方，不再开口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把那枚丹药接过来，握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一股暖流从喉间往下沉，顺着经脉的走向扩散开去，把这两日耗损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填回来，速度快，效力稳，那种补益的感觉干净而扎实，不是寻常补药的绵软劲道，而是带着一种蓬勃的力道，把底子里的东西重新撑得饱满起来。
李景把这股药力往下沉了沉，在丹田处稳住，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记。
只是他余光扫过去，注意到不远处有几道目光落在他和裴若这边，那些目光里带着什么，说不清楚是不满，还是别的东西，但落在他这边的时候，都不太好看。
他没有多想，把目光往前收回来，站在那里，等着。
又过了片刻，最上首一位青袍老者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比武结束，接下来进行六峰选人环节。”
“被选到的弟子可以拒绝。”青袍老者目光如电，在人群中一扫。
台边那边，执事弟子的声音已经往人群里传过来了。
选脉大会，正式进入六峰选人的环节。
第144章 争
青袍老者的声音落下去，演武场里本就密集的人声又往上涌了一层，那种积聚了整整一天的紧绷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化作嗡嗡的议论声，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往中间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忐忑。
选脉大会，正式进入六峰选人环节。
台边的执事弟子已经退到一侧，演武场重新归于一种奇异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寂然，而是所有人把气都悄悄往里收着，不敢轻易发出声响，眼神齐刷刷往上首方向看去。
上首的六位峰主坐在那里，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手持茶盏，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随意扫视台下，但这片刻之间，每一个人的气息都在不动声色地往外散，那种无形的气势落在人群里，叫人不敢造次。
率先开口的是碧落峰峰主关山。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形魁伟，眉眼沉稳，眼皮子缓缓抬起来，没有看台下的人群，只是侧过头，朝着身边的纪云霆轻轻开了口。
“说吧。”
纪云霆立刻俯身，恭敬行礼，而后转向台下，声音不大不小，清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耳中。
“碧落峰此次看中了内门弟子贺今朝师兄，峰主希望贺师兄能入碧落峰，还望贺师兄应允。”
这话一落，台下的人群先是静了一静，随即就有人把贺今朝的名字在人群里传开了，议论声跟着漫上来，带着一种不掩饰的羡慕。
贺今朝站在内门弟子的队伍里，听见这话，面上一喜，几乎没有犹豫，往前走出来，朝着上首方向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难以遮掩的欢欣。
“弟子愿意入碧落峰，多谢峰主青眼。”
关山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在贺今朝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应允。
纪云霆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峰主此前已经与贺师兄提前说妥，今日不过是正式确定。”
这话说得轻巧，但落在旁人耳中，那分量却不轻，意思再明白不过，碧落峰早就把人相中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得更密了。
李景站在人群里，余光扫过贺今朝那边，把那边的动静收进眼底。
他知道贺今朝是谁，崇阳府五大世家之一贺家的子弟，家底丰厚，在内门里行事一向大方，从不缺修炼资源，功法秘籍更是不知从家里带来了多少。
这类世家子弟本就比寻常弟子走得更顺，如今入了碧落峰，那条路只会更宽。
旁边有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但在这片相对安静的空气里，还是能叫附近的人听进去几分。
“贺师兄真是厉害，这就入了碧落峰，峰主还提前跟他打了招呼，这分量，可不是寻常的器重。”
“还用说，贺家那底子，搁在崇阳府哪里不是说得上话的，碧落峰向来喜欢这类出身的弟子，两边合得来，这事说好了是早晚的事。”
“我就算了，家里是普通猎户出身，武道资质虽说还过得去，但关峰主那边，估计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选脉大会走完这一趟，我估计就是去外派做执事的命了，能去个好地方就算烧高香了。”
说这话的是个身量不高的男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落寞，旁边几个人听了，没人接话，只是默默把目光转向别处，神情各有各的沉重。
李景没有开口，把这些话听了个大概，没有多想，视线重新往前。
关山那边已经重新阖上了眼，把贺今朝的事彻底放到了一边，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提前谈定的事，今日走完流程就已经结束了。
银雪峰那边接着动了。
邱决坐在那里，姿态如剑，粗眉微动，转向身侧的弟子展宏，低声说了两个字。
展宏会意，上前一步，朝台下扬声道：“银雪峰今日看中内门弟子张池师弟，峰主邱决盼张池师弟能入银雪峰，共修剑道。”
张池这个名字报出来，人群里同样起了一阵波动。
张池在内门里并不算是出尽风头的那一类，但一手剑术练得扎实，心性沉稳，据说家里是做矿石生意的，手里有一座在灵石矿脉附近开采的矿山，每年产出数量相当可观，在内门里从不缺灵石。
邱决收他，旁人一时说不清是看中他的剑术，还是看中了那背后的资源，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
张池出列，神情激动，行礼道谢，那份克制不住的喜色落在旁人眼里，只叫人跟着喟叹。
又是几道羡慕的目光在人群里流转，议论声再度漫开，带着此起彼伏的低叹。
“这次选脉大会，能被六峰选中的，哪一个不是有点来头，要么家底厚，要么天资够，我们这些中不溜的，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也不能这么说，后头还没完呢，且看着吧。”
“看着有什么用，轮到我被点名的可能性，我自己心里清楚。”
李景把这些声音收进耳里，没有作声。他低头把掌心的感觉感受了一下，三转玄阳丹的药力已经散布得差不多了，身体里那些耗损的地方填得七七八八，气息比先前更稳，更扎实。
他把目光往上首那边扫了一眼，然后重新收回来，站在那里，等着。
没等多久。
云行峰峰主常枫把茶盏搁下，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台下人群里，随意在几处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他摩挲了一下胡茬，嘴角带了点笑意，开口道：“李景。”
这两个字落出来，平静而随意，像是在叫一个熟人的名字。
台下有人把这两个字认出来了，随即把目光往李景的方向找，周围的弟子也自然而然地往两边让开了一点，给出了一条隐约的视线通道。
李景抬起头，往上首方向看去，拱手行礼。
常枫笑着点头，语气轻松而沉稳，“你今日这一场打得不错，沉得住气，出手有分寸，这点比许多同辈强上不少。我云行峰向来欢迎心性扎实的弟子，更何况你与我执法堂本就有渊源。”
他顿了一顿，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把他的话头截了下来。
“常兄，你这话说得有些不厚道了。”
说话的是沧澜峰峰主狄更，他斜着身子，把浓眉一皱，吹了吹胡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李景这小子我也看中了，你云行峰想要，我沧澜峰也想要，这事可不是你一家说了算的。”
常枫把目光侧过去，笑意不减，只是看向狄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揶揄，“狄兄这话说得急了些，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插进来，这也叫不厚道？”
“说没说完有什么区别，意思已经出来了。“狄更把手在扶手上一拍，坐直了身子，“反正我沧澜峰今日也要把李景这小子带回去，常兄若是有别的想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常枫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把茶盏搁回去，不紧不慢地开口，“狄兄，你沧澜峰近些年是人才稀少，这老夫清楚，但也不能见着好苗子就不管不顾地往怀里揽，这样不太好。”
狄更把眉毛一竖，“我沧澜峰怎么就不管不顾了，我们峰上能给的，不比你云行峰少半分，李景这小子跟着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话可不是这么算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台下的弟子全都把目光往这边汇，谁也没料到两位峰主会在选人的当口就这么争了起来，一时间人群里鸦雀无声，大气都不太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搅了这边的动静。
李景站在那里，把这两边的话听完，神情平静，一时没有开口。
旁边有弟子把头悄悄往他这边凑了凑，目光里有羡慕，也有看热闹的成分。
这种局面僵持了片刻，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青云峰峰主裴衍把眼睛从别处收回来，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两位争这半天，倒忘了还有当事人在场。让李景自己选不就行了，何必在这里为旁人的事费口舌。”
这话一出，常枫和狄更都把目光往裴衍那边转了一下，随即又各自收回来，都没有继续争下去，只是各自换了个坐姿，算是把这话接了。
常枫把目光落回李景这边，语气恢复了平和，“裴峰主说得有道理，李景，你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狄更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景，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李景把两边都看了一眼，拱手，开口道：“两位峰主盛情，弟子心中感激。只是弟子眼下想先等一等，待选脉大会全部走完，再做决定，还望两位峰主见谅。”
常枫听了这话，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点头道，“也罢，选脉大会结束前给出答复即可，不急于一时。”
狄更把这话想了想，也跟着应了一声，“行，等你想清楚了再说，但老夫可把话放在这里，沧澜峰的位置，给你留着。”
李景再度拱手致谢，退回原处。
裴若就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此时把目光往他这边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神情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很快就收回去了。
选人的进程继续往下走。
又有几位内门弟子陆续被六峰点名，有云行峰的，有栖霞峰的，也有银雪峰和碧落峰的，每一次名字报出来，人群里都要起一阵波澜，那些被点中的弟子无不是满面喜色，行礼应答，而那些没被点中的，眼神里则多了一层暗淡，把目光往别处移开，各怀心事。
有人低声说，能被六峰选中的，今日只怕就这么些了，剩下的弟子，便是去做外派执事，或是留在各处分堂，日后能不能出头，就全凭自己造化了。
这话说出来，旁边的人都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李景站在那里，把这些动静一并收进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神情如常。
又过了一段时间，台边的执事弟子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往人群里传出来一句话。
接下来，请裴若师妹。
这个名字出来，演武场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那种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像是本来好好流动着的空气猛然凝住了，人群里的议论声先是断了，然后才重新涌上来，密集而纷乱，带着一种积累了整整一天的期待和亢奋全数涌到了顶的劲道。
裴若站在原处，动了动，往前迈步。
还没走出两步，上首那边就已经动了。
栖霞峰峰主唐舟把茶盏轻轻搁下，抬起眼，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平稳，“裴若，你若有意入栖霞峰，唐某自当倾力相待，峰上资源任你取用，唐某亦会亲自指点，绝不敷衍。”
这话音还没落稳，云行峰的常枫已经跟上来了，摩挲着胡茬，笑呵呵地开口，“裴若这丫头若入云行峰，老夫保她在峰上少走不少弯路，执法堂的身份也是一块敲门砖，今后无论是历练还是寻访秘境，都方便得很。”
碧落峰关山把眼皮子缓缓抬起来，合着眼的时候像是个沉睡的大山，这一睁眼，却隐有一道极沉的锋芒透出来，声音低沉厚重，“裴若入碧落峰，碧落峰家底你们都清楚，老夫不多说废话，资源、人脉、以后走的每一步，碧落峰都能给到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