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一时陷入僵局,寂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自队列中缓缓响起。
“曹公公此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陈皓缓步出列。
他一身月白西厂官服,腰佩牙牌,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
昨日深夜入宫密谈、运筹谋划,与苏皇后一番温存,虽然没有床笫之欢。
但是也是温香软玉,今日精神十足,尽数化作了朝堂之上的从容笃定。
“白莲教妖人入京,潜伏多日,东厂执掌京畿侦缉、巡查安防,专职监察异动,本该早有察觉。”
“可结果呢?妖人潜入半月,东厂毫无察觉、毫无戒备,更被覆灭整座千户所,折损多名核心官吏、被毁多处暗桩。”
“臣以为这并非兵力不足,乃是有人办事不力、疏于防范、渎职失责!”
陈皓的声音坚定有力,意有所指。
瞬间将曹正淳塑造的“受害者”形象粉碎。
很快就将整场祸乱的根源,死死扣在了东厂渎职的罪名之上。
曹正淳身子猛地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陈皓,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鸷。
“陈公公这是何意?东厂死伤惨重,上下将士浴血阻贼,何来渎职之说?”
陈皓神色不变,语气愈发凛然,句句针锋相对,滴水不漏。
“浴血阻贼,却连贼人的踪迹都探查不清;专职安防,却让妖人在天子脚下大肆屠戮。”
“致使朝野动荡、人心惶惶,让朝廷颜面尽失,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而且魏公公事败不思自省、不思担责,反倒借机索要京营重兵,在下觉得曹公公这是想借平乱之名,行揽权之实吗?”
一语直击核心,诛心至极。
曹公公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被陈皓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百口莫辩。
“陈公公你.可知道那白莲法王的厉害........”
正当曹公公想要开口辩驳的时候。
文官队列中,监察御史躬身拱手,朗声启奏。
“启禀殿下、娘娘,臣附陈公公所言。东厂此次确有失察之过,罪责难辞。”
“但白莲教祸乱已起,京畿动荡,当下最紧要之事,乃是速速平乱、肃清逆贼,不可自乱阵脚。”
此言一出,朝堂局势彻底落定。
监察御史看起来有言官之责,可以随意开口,批评朝政。
但是这其中的东西,远非众人想象之中的那样简单。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背后都有朝廷的影子。
方才这监察御史开口之时,言语之中极为偏向西厂。
很显然,这其中必然有朝廷的意思。
帘后,苏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
眼见时机已然成熟。
她淡淡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皇权威严,响彻大殿。
“众卿所言有理。”
“东厂专司京畿侦缉,此次疏于防范、纵容妖人作乱,确实有失察渎职之过。”
“然当下乱世未平、逆贼未除,正值用人之际,众位爱卿还是要齐心协力,不可自乱阵脚。”
小太子赵衍与苏皇后对视一眼,然后开口道。
“不错,你们都是我大周的臣子,都是忠臣,即可传旨:此次剿灭白莲教乱党,以东厂为主,西厂为辅,两厂协同剿贼。”
“另外六扇门兵多将足,高手众多,即刻调动全国精锐捕快,进驻京城及周边州县。”
“维稳民间、清查流言、抓捕白莲胁从余党,各司其职,各尽其责,限期肃清乱局!”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曹公公浑身一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怒火翻腾,却硬生生憋在胸腔之中,无处发泄。
他心底无比清楚,这道旨意看似尊东厂为主。
实则是彻底断了他染指京营兵权的图谋,更让西厂名正言顺地切入了这场平乱大局。
何为“为主为辅”。
名义上,东厂是平乱主力,所有硬仗、恶仗、背锅的难事,尽数归东厂承担。
可暗地里,西厂以“辅助”之名,可光明正大介入所有侦缉、查探、围捕事务。
插手东厂的所有职权范围。
更狠的是,日后平乱有功,西厂可分功绩。
若是平乱失利、贼人未灭,东厂身为主力,要独担七成罪责!
这哪里是协同剿贼。
分明是硬生生将那西厂当成一枚钉子,狠狠楔入了东厂的根基之中!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无从拒绝。
皇后旨意,小太子金口玉言,而朝臣更是无人质疑。
再加上西厂陈和监察御史的提议。
他若是执意反对,便是妒贤嫉能、阻挠平乱。
更是坐实了自己揽权私谋的罪名!
万般不甘、满心忌惮,最终只能尽数压下。
曹公公咬牙躬身,语气僵硬,字字艰涩。
“老臣……遵旨。”
无人察觉,见到曹公公吃瘪后,立于一旁的陈皓,垂首躬身,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鹬蚌相争的棋局,正式开始了。
西厂隐忍多日,终于借着白莲之乱,名正言顺地踏入朝堂核心纷争,拿到了蚕食东厂根基的合法入场券。
明面上,西厂俯首为辅,不争不抢、安分守己。
暗地里,但凡东厂权责所及之处,皆有西厂插手的余地。
接下来,他只需借平乱之名,步步蚕食、步步渗透。
待到两败俱伤之时,便是西厂独掌权柄之日。
“不过苏皇后和殿下又何其聪明!”
陈皓摇了摇头,皇权不会坐视臣权做大,现在是东厂势力太大,所以需要西厂出马。
将来有一天,若是皇室觉得西厂不听话了,同样会再成立一个什么南厂、北厂。
“东厂不能灭亡的太快!如若不然,对于我并不是一件好事。”
陈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曹公公回到东厂衙门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一言不发穿过层层回廊,沿途番子、档头尽数跪伏,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魏公公吃了大亏。
大门合拢。
曹公公独坐太师椅上,闭目良久,胸口那股浊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执掌司礼监二十余年。
从一介小太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偏偏今日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庭剥了脸皮。
“督主。”
屏风后转出一人,青衫布衣,面白无须,乃是东厂谋士徐敬堂。
此人原是内阁中书舍人出身,因卷入当年户部贪墨案被罢官下狱。
是曹公公将他从诏狱里捞了出来,从此甘为幕僚,隐于东厂之中。
“徐先生。”
曹公公睁开眼,目光阴沉如水。
“今日之事,你可听说了?”
“已尽知。”
徐敬堂撩袍坐下,神色平静。
“陈督公此人,年纪虽轻,心思却毒辣得很。那一句‘借平乱之名行揽权之实’,是算准了朝堂上无人敢为督主说话,也拿捏住了皇后娘娘的心思。”
曹公公冷哼一声。
“咱家自然知道皇后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东厂坐大了,想养条恶狗来咬人。西厂就是她放出来的狗。”
“老祖宗看得透彻。”
徐敬堂点头。
“但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跟皇后较劲,而是白莲教。东厂接连折损千户所、暗桩被毁、番子死伤惨重,若不能尽快扳回一局,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口水都能将老祖宗淹了。”
曹公公沉默片刻,缓缓道。
“咱家岂会不知?但白莲法王那妖人的手段你也看到了,寻常番子根本不是对手。城东千户所两百三十七人,一夜间尸骨无存,这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事。”
“所以老祖宗需要一批真正的高手。”
徐敬堂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
“属下连夜拟了一份名单,皆是当世一流高手,其中数人正隐居京都附近,若能重金延揽,或可一用。”
曹公公接过名册,一目十行扫过,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
“断岳手,霍天都。”
徐敬堂微微一笑。
“老祖宗好眼力。此人十年前号称江北武林第一散人,一手断岳掌法刚猛无匹,曾单枪匹马踏平太行十二寨。”
“后来因仇家太多,隐退江湖,如今就住在京郊西山脚下,以打铁为生。”
“科有把握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