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娘死了,爹把我卖给了判官堂,换了五两银子。判官堂的人说,要教我本事,让我出人头地。”
“可他们教我的,是杀人。”
“后来我才知道,判官堂收我这样的孤儿,就是为了培养杀手。我们这些人,命贱如草芥,死了也没人管。”
“我没有背景,没有银钱,我受够欺负,我受够了各种不公平,我同样不想死,所以我拼命练功,拼命杀人,一步步爬上来。”
“可我越往上爬,越觉得这世道不对劲。”
“那些世家子弟,生来便锦衣玉食,有名师指点,有灵丹妙药,随随便便就能踏入武道。而我们这些泥腿子,拼了命也不过是给他们当垫脚石。”
“我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就高人一等?凭什么我们就该在泥里打滚?”
“所以我修炼血手判官功,哪怕这功法会让我走火入魔,我也认了!”
“我就是要证明,泥腿子也能出头!”
说到这里,柳无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我还是输了。”
“输给了苏明月,输给了郭巨侠的传承,输给了那些天之贵胄......”
他抬眸,看向陈皓。
“我好羡慕你,陈公公。”
“羡慕你能被贵人看重,更羡慕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恐怕就算是那些天之贵胄见到了你,也要恭恭敬敬,俯首称臣吧!”
“来,喝一杯吧。”
柳无常从床边摸出一个酒壶,倒出两碗浊酒。
陈皓看了眼那浊酒,摇了摇头。
“这酒,不好。”
“李猪儿。”
“在!”门外的李猪儿应声而入。
“去,取咱家珍藏的女儿红来。”
“是!”
不多时,李猪儿捧着一坛好酒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陈皓亲自启封,顿时酒香四溢,满室生香。
柳无常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收起了手中的浊酒。
“公公,这......“
“既然要喝,就喝最好的,这是绍兴十八年的女儿红,在外面就算是有钱也喝不到。”
陈皓倒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柳无常面前。
“来。”
柳无常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火烧心。
他闭上眼,许久才缓过劲来。
“好酒!不愧是十八年的女儿红。”
陈皓也饮了一口,放下酒碗,淡淡开口。
“你知道咱家的出身吗?“
柳无常一愣。
“咱家,也是穷苦人家出身。”
“做太监的没有几个出身好的,那年,千里大旱,家里活不下去了,爹,把咱家卖进了宫里,换了几两银子。”
柳无常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颤。
陈皓又倒了一碗酒,递给他。
“你说太监是人吗?不是。太监连人都不算,是阉狗,是奴才。”
“净身那日,咱家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咱家咬着牙没有哭,因为咱家知道,哭也没用。”
“进宫之后,咱家做过最低贱的活计,挨过无数的打骂。那些个大太监,把咱家当狗一样使唤。咱家跪在地上,他们还嫌咱家姿势丑陋。”
“可咱家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一步步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陈皓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咱家理解你的悲愤,也理解你的不甘。可柳无常,你这性格需要改一改。”
“官场不是江湖,靠的不是武功高低,靠的是心机手腕。”
“你太直,太傲,心中戾气太重,太容易被看穿。”
“就算咱家用了你,以你这性格,活不过三个月,就会死在明刀暗箭之下。”
柳无常沉默了。
良久,他苦笑一声。
“公公说得对。”
“我不适合官场,也不适合这些弯弯绕绕。”
“我还是更适合江湖。”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碗。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想我这一生,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蝼蚁,拼了命修炼,拼了命往上爬。”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伤痕累累,众叛亲离,连最后一场比武,也输得一败涂地。”
“公公,你说,我这一生,值得吗?”
陈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值不值得,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有人追求百年功名,有人追求千秋霸业,有人追求万古流芳。”
“可这些,与一件事相比,其实都算不了什么。”
柳无常抬眸:“什么事?”
这一章写的怎么样啊?花费了好多精力,不知道大家是否喜欢这种群像塑造的写法?
第四百二十二章 公公赠宝马,侠士赴山河
“什么事?”
“那就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度过一生。”
“你越是想摆脱这红尘俗世,这红尘俗世便越是紧紧纠缠本心。”
柳无常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陈皓,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
“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陈公公,你不仅是一个武者还是一个哲人。”
“恨只恨从前某家醉心于权谋,于怨恨,从未领略过天下之美,身在江湖,心随风动,总为恩怨情仇所牵绊,又为功名利禄所迷茫。”
“多谢公公这些日子的照拂,柳某感激不尽。只是陈公公说的对,柳某不适合官场,更无法为公公效力,还请公公见谅。”
“不过,日后若公公有难,只要一声招呼,柳某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皓摆了摆手。
“去吧。”
“江湖很大,你的路还长。”
柳无常再拜,转身离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等一下。”
柳无常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回头看向陈皓。
陈皓放下酒碗,神色淡然如常。
“柳大侠,既然你不跟着咱家做事了,这些日子为你请医官诊治,丹药、膳食也日日供应,这笔账,总该结一结吧?“
话音落地。
柳无常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洒脱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面前这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方才还是一介世外高人,出口成章的哲学家。
这么快,就变成了一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这……”
柳无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自知理亏,难以开口。
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他伸手往怀里摸去。
先是左边的内袋,空的。
又摸右边,还是空的。
接着是腰间的荷包,依旧空空如也。
柳无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上下其手,几乎把全身上下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个遍,最后竟连一枚铜板都没摸出来。
“公公……”
柳无常的声音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