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遣弟子前来践约,正是此类人物做派。
他神色立刻又恭谨三分:“原来是高徒当面,失敬!”
“不敢当。”陈谦微笑,语气谦和,“家师性喜云游,踪迹飘忽。临行前特意叮嘱在下,今日务必在此恭候二位,以全这一场缘法。”
“还未请教高徒名讳?”赵锋客套道。
“敝姓陈,单名一个谦字。临江本地人氏。”陈谦坦然相告。
在这小县城里,根脚本就难藏,不如直言显得坦荡。
“嗯?陈先生竟然是本地人?”
赵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赵家在临江扎根三代,自诩对城中三教九流了如指掌,竟不知卧榻之侧还有如此高才。失敬,失敬!”
“赵兄言重了。”
陈谦笑容不变,目光清澈,“在下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平日里只知闭门啃几本死书。也是近日机缘巧合,才蒙家师不弃,收入门墙,学了点微末伎俩,实在不足挂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代了出身,又抬出了神秘的师尊,更显低调。
“难怪。”赵锋恍然大悟。
赵锋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双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昨日答应尊师的东西。”
“《破锋八刀》,乃是军中不传之秘。还有关于黑山李家的卷宗,县衙和赵家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陈谦道了声谢,当着他二人的面,径直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册与厚厚一叠新旧不一的纸页。
他先拿起《破锋八刀》,只快速翻了几页,瞥过几幅粗陋的人形图谱与运劲注解,便置于一旁。
随后,他拿起了那叠关于李家的卷宗。
“哗啦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茶摊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且急促。
陈谦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甚至可以说是走马观花。
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便又翻向下一页。
赵锋与赵荣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陈先生?”
赵荣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这卷宗里的内容颇为繁杂,皆是些陈年旧事和乡野怪谈。先生若是想细看,不妨带回去慢慢研读,如此匆忙,怕是难窥全貌。”
赵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同样的意思。
这么多卷宗,即便是他也得花上好几个时辰才能看完,这般翻书,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无妨。”
陈谦头也不抬,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看书向来这般。”
片刻之后。
随着最后一页卷宗被合上,陈谦长舒一口气,将那叠卷宗重新推回赵锋面前。
“有劳,已尽数记下了。”
“尽……尽数记下?”
赵荣眼睛瞪圆,满脸匪夷所思:“莫要开玩笑,这里可是有几十页卷宗,数万字的内容啊!这才……”
赵锋也是眉头微皱,显然不太相信。
陈谦不再多言,端起茶碗润了润喉,随即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正德十年秋,有采药人周旺于黑山北麓迷途,见山谷中有屋舍俨然……”
“这……”
赵荣手忙脚乱地抓起卷宗,飞快翻到第三页,指尖顺着行数急急点下。
当目光触及那几行小字时,他呼吸一窒,猛地抬头看向陈谦,声音都变了调:“一字……不差!”
“还有。”
陈谦放下茶碗,目光幽幽:
“卷宗末所写,黑山李家或与曾镇妖司有所关联。赵兄,我说的可对?”
赵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这句话,确是他昨夜亲手所抄,绝无外人得知。
“过目不忘之能?”
赵锋苦笑,对着陈谦拱了拱手:“赵某……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尊师法眼无差,先生之才,实乃赵某平生仅见。佩服!”
陈谦语气依旧谦和:“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说来惭愧,在下于术数一道着实愚钝,至今未得家师真传一鳞半爪,故才腆颜求取这刀谱,聊作防身罢了。”
他越是这般谦逊自抑,落在赵家兄弟眼中,却越是显得深不可测。
第42章 观阅
“多谢。”
陈谦将那本《破锋八刀》收入怀中,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赵锋的眉心。
赵锋眉头深锁,眉宇间凝结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
陈谦心中了然。
“赵兄看来,昨夜的耗子不太好抓啊。”
陈谦淡淡开口,语气中不带半分嘲讽,像是老友间的随口一问。
赵锋手一顿,随即苦笑:“瞒不过老弟。昨夜动静太大,那东西凶得很,若非那宝贝粉末,我手下那些弟兄怕是得折损不少。”
“我们一路追踪血迹,发现它逃窜的方向……是那城东郊外。”
“极有可能便是那牛首村。”
陈谦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赵兄,昨日家师曾为你卜过一卦。牛首村之行,乃是‘五死一生’的大凶之兆。”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赵锋:“不知赵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锋起身,表情严肃,微躬拱手。
赵荣见此也立马站起身,学着样子。
“县尊大人的死命令,赵家的颜面,还有这满城的百姓……”
“恳请令尊师出手?”
陈谦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缓缓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赵兄,非是在下不愿。只是家师闲云野鹤,最不喜沾染红尘俗世的因果。此次若非遇难,急需用钱,也不会有此等缘分。如今再想请他老人家出山……”
陈谦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怕是难如登天。”
赵锋和赵荣对视一眼,眼中的失望难以掩饰。
他们也知道高人难请,本就是抱着万一的希望。
如今被拒,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那股沉甸甸还是压在心头。
“不过……”
陈谦话锋一转:
“家师临行前曾言,此行虽凶,却亦有一线生机。他老人家虽不便亲自出手,但若只是指点一二,或许……”
赵锋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贤弟,那可否请先生代师出山,随军同行?”
“先生既得真传,哪怕只得尊师三分本事,于我等而言也是莫大的助力!若能助我等破此死局,赵家愿再奉上重金!”
“这……”
陈谦面露迟疑,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书生的清高与执拗:
“赵兄,在下虽然也想为民除害,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那种打打杀杀的场面,实在非我所长。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落寞:
“金银俗物,于我而言不过身外之物。在下只有一憾。”
“请讲!”赵锋连忙追问。
“在下自幼家贫,虽酷爱读书,却囊中羞涩,所读之书寥寥无几。即便后来拜入师门,也因根基浅薄,于术法领悟上总觉隔了一层。”
陈谦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锋:
“听闻赵家乃临江望族,家中藏书必定汗牛充栋。若赵兄能允我入赵家藏书楼一观。”
赵锋心中一紧,藏书楼可是家族重地,里面不仅有账册机密,更有些武学孤本。
“赵兄放心。”
似是看出了赵锋的顾虑,陈谦连忙摆手解释道:
“在下对那些武学秘籍,家族机密毫无兴趣。我只想看看那些前辈先贤留下的山野杂文、游记传闻,或是些道藏经卷,以此来开阔眼界,印证所学。”
“读书人的事,只求个念头通达罢了。”
赵锋紧紧盯着陈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只有对知识的渴望,没有半点贪婪。
一个痴迷读书的书呆子?
赵锋心中权衡。
杂书、游记,这些东西在武道世家眼里,不过是用来垫桌角的闲书,毫无价值。
若真只是为了看这些,那让他进去又何妨?
更何况,相比于牛首村那边的东西来说,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