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游环视着这群残兵败将,抬手指向来时的方向。
只见远处那如同实质般的灰黑色浓雾,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空地收拢。
雾气所过之处,水桶粗的古树瞬间枯萎发黑。
“这雾气里不仅有尸毒,还掺杂了某种霸道的蛊瘴,活人只要吸入一口,神仙难救。”孔游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老夫刚才已经动用本门秘术,放出了十二只‘穿云木鸢’去搬救兵。只要有一只出去,天监司总坛和巡天卫大营的高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死守,绝不能被雾气吞没!”
“谨遵孔前辈法旨!”众人齐声暴喝,求生的欲望在绝境中被彻底点燃。
然而,随众人结阵防御之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强烈悸动,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底升起。
那种感觉,在极深的地底缓缓蠕动,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嗒……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赤脚踩在积水上的声音,从头顶那茂密的树冠层中传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非男非女、阴森诡异的笑声,犹如鬼魅般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回荡开来:
“咯咯咯……难怪我一直觉得这边的气血最香甜。原来是有这么多好玩儿的‘大补之物’聚在一起呀。”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陈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个声音,这种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当初在牛首村地下的古墓里,那只被前朝王爷带走、险些让他命丧黄泉的恐怖邪祟。
发鬼!
“小心上面!”陈谦凄厉地咆哮出声。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遮天蔽日的冷杉树冠竟在瞬间被某种黑色的瀑布彻底撕裂。
那是头发!
无穷无尽、犹如黑色钢丝般坚韧的头发,如同九幽地狱里倾泻而下的黑色洪水,铺天盖地地狂涌而下。
那些头发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直接将头顶那仅存的几缕阳光彻底遮蔽。
一个浑身惨白、完全被黑色长发包裹的诡异人形,缓缓倒吊在半空中。
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白死死盯着下方的孔游等人,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陈谦的大脑在轰鸣。
发鬼出现在这里,而且实力比牛首村时暴涨了不知多少倍!
这也彻底印证了孔游的推测。
这场惊天杀局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什么湘西大邪修,而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图谋复国的前朝王爷!
可一个掏脏案是怎么牵扯出这么大的局的?
“结阵!御敌!”费渔手中剑毫不犹豫地劈向半空中斩落的黑发瀑布。
“区区邪祟,也敢在老夫面前猖狂!”
孔游冷哼一声,手中刻刀猛地向前一划。
十几只巴掌大小的机关飞燕从他袖中激射而出,在半空中骤然膨胀,化作十余架燃烧着烈焰的木制床弩,对准发鬼疯狂攒射。
发鬼厉啸一声,满头黑发化作数十条粗壮的黑色蟒蛇,与孔游、费渔、牧寒舟、殷落霞四大绝顶高手轰然撞击在一起。
神仙打架的余波,再次将这片空地掀得天翻地覆。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咔嚓……咔嚓……”
随着发鬼的降临,空地四周的泥土开始大面积塌陷。
一只只长满绿毛的枯骨手掌,猛地从地底探出,死死扣住了地面的边缘。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数十具、上百具穿着锈迹斑斑、制式古老盔甲的骷髅士兵,犹如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军团,缓缓站直了身躯。
它们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手中握着残破但依然锋利的陌刀和长矛。
“是前朝的‘死士先锋营’!他们把整支殉葬的军队都炼成了骨煞!”一名见多识广的天监司老堪舆师发出绝望的惨叫。
“杀!”
没有活人的喊杀声,只有骨骼碰撞的咔嚓声。
这群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骨煞大军,如同灰白色的潮水,直接冲向了中间的幸存者。
惨烈的绞肉战,瞬间爆发。
“天罡正法,五雷轰顶!”
两名天监司的符箓师并肩而立,双手快若闪电般打出法诀,猛地将几道紫色的符箓拍向半空。
伴随着轰鸣的雷音,数道水桶粗的雷霆从天而降,狠狠劈在最前方的几具骨煞身上。
雷光炸裂,将那些厚重的盔甲连同骨骼劈得焦黑碎裂。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那些散落在地的骨头块,竟然在幽绿色鬼火的牵引下,如同吸铁石般迅速拼凑在一起。
不过三息时间,那几具被劈散的骨煞便重新站了起来,举起陌刀,毫不留情地将其中一名符箓师拦腰斩断!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林间。
漫天血雨中,那名符箓师的上半身还在泥水里绝望地爬行,下一秒便被无数只骨脚踩成了肉泥。
“不要用五行术法!这些东西被阴气浸透了,必须用罡气或者纯阳兵刃直接摧毁它们的头骨!”
敛尸房的几名敛尸官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他们挥舞着势大力沉的玄铁重剑和开山斧,凭借着一身横练的肌肉,与骨煞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噗嗤!”一柄骨矛借着死角,狠狠贯穿了一名敛尸房力士的胸膛。
那力士也是个狠人,临死前硬生生用双手死死卡住骨矛,怒吼着任由身后的同袍踩着他的肩膀跃起,一斧头劈碎了那具骨煞的颅骨。
太惨烈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方面对不死军团的单方面屠杀!
天监司的术法虽然神妙,但在这等无穷无尽、还能重组的骨煞面前,真炁的消耗如同流水。
而敛尸房的近战虽然刚猛,却扛不住对方根本不怕以伤换伤的自杀式攻击。
陈谦凭借着鬼魅般的身法,在几具骨煞的缝隙间疯狂穿梭,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刺入骨煞的眼窝,绞碎那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但个人的勇武在这汪洋大海般的死阵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远处的李博君更是险象环生。
他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满是裂纹的青玉玉佩,死死攥在手心里。
玉佩散发出一层微弱的淡金色光罩,犹如一口倒扣的金钟,将他护在中间。
“砰!砰!砰!”
三具高大的骨煞挥舞着陌刀,疯狂地劈砍着金色光罩。
光罩泛起剧烈的涟漪,裂纹越来越多,李博君脸色惨白如纸,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呕着鲜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谦儿哥!救命啊!我这法宝要碎了!”李博君声嘶力竭地哭喊。
陈谦咬了咬牙,正准备过去吸引一下火力。
但就在这一瞬间,陈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咚……咚……咚……”
他的心脏突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疯狂跳动。
不仅是心脏,他隐匿在胸口血脉深处的那只金蚕蛊,仿佛是从漫长的沉睡中猛然苏醒了过来!
陈谦清晰地从它传递来的情绪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狂野、极其贪婪的……渴望!
就像是一个饿了十天十夜的疯子,突然闻到了绝世美味!
“它在渴望什么?”
陈谦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厮杀的骨煞,越过半空中与四位大佬激战的发鬼,死死盯住了众人身后,那正在缓慢逼近、翻滚不休的灰黑色剧毒雾气!
“这雾气里……掺杂了霸道的蛊瘴……”孔游刚才的话在脑海中闪电般划过。
对于活人来说,那是沾之即化为脓水的剧毒死瘴。
但对于金蚕蛊来说,那是何等精纯、何等滋补的大药!
那是做局者为了腐蚀阵内生灵,不惜血本投入的搞出来了的阵仗!
此刻,前方的骨煞大军已经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尸墙,四位高手被发鬼死死拖住自顾不暇,身边同袍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防线崩溃只在朝夕之间。
留下来迂回死守,真炁耗尽,必死无疑。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陈谦的眼底瞬间爬满了细密的血丝,一种只有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时才会有的疯狂与狂热,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疯狂注入双腿。
他没有冲向李博君,也没有冲向阵型的中心,而是猛地一个折返,犹如一道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向了众人身后那浓郁得令人发指的灰黑毒雾之中!
“轰!”
毒雾翻滚,瞬间吞没了陈谦的背影,连一丝惨叫都没传出来。
正在苦苦支撑金色光罩、满怀希望等着陈谦来救命的李博君,亲眼目睹了这堪称“自杀”的疯狂一幕。
他整个人都傻了。
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陈谦!!你大爷的!!!”
李博君绝望地破口大骂,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凄厉:
“狗娘养的!老子刚才拼了老命放墨灵救你,你特么不管我就算了,你还自己跑去送死?!老子这波岂不是血亏到底了啊!!!”
第227章 再进一步
陈谦一头撞进了那片翻滚的灰黑色毒雾之中。
就在他跨越生死界限、彻底被浓雾吞没的刹那,外间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发鬼的凄厉嘶啸声、骨煞盔甲的碰撞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竦然的死寂。
但这种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
“嘶!”
陈谦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双眼在瞬间因极度的惊骇而死死瞪大。
直到真正置身于这片毒雾之中,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孔游口中那“霸道的蛊瘴”究竟恐怖到了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