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75节

  有人换了话题,开始谈起明光铠。

  有人找李慕云寒暄,祝贺大将军的破境。

  殿内觥筹交错、语声浮动,气氛从方才那种剑拔弩张重新滑回了歌舞升平的表面。

  就在这片刻的松弛里,钱多多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这个京城首富钱家的长孙生得面白微胖,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缝,看着谁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可谁都知道,这人能在京城商界混得风生水起,把各路关系打点得滴水不漏,心眼和手腕绝非表面这般无害。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织锦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富态却不油腻的精明。

  “既然大家都喝了几杯,气氛也到了。”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笑眯眯地说:“不妨给诸位看几样新东西。”

  他身后随行的小厮早已机灵地捧上来一只描金漆的木匣,匣盖掀开,露出一排整齐码放的瓷瓶。

  瓶身不大,通体雪白,只在瓶颈处绘了一圈细如发丝的金线,做工精致却不过分张扬。

  钱多多取出一瓶,托在掌心,先朝主位上的李慕云微微躬身,再转向四周。

  “诸位都知道,咱们钱家在南方有几座窑口,平日里烧些瓶瓶罐罐不值一提。”

  他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药香飘散开来,不浓不烈,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感,闻着便让人觉得精神微振。

  “不过最近,我们在蜀中收了一批药材,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隐居多年的老药师,得了几张古方。试着调配了些‘清神散’,塞在这小瓷瓶里。功效说不上逆天,但要是哪位熬夜读书、公务劳神,取一指甲盖的量化在水里服下,提神醒脑,比浓茶管用,还不伤脾胃。”

  他说完,将瓶口微微倾斜,往自己手背上倒了一点粉末,当场化水服下,摊开双手让众人看清他毫无不适。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演练过的。

  陈谦坐在角落里,慢慢啜了口酒。

  他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给大家开开眼界”,这是把秋茗会当成了新品发布的场子。

  钱多多选的时机恰到好处。

  整个大殿刚刚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激烈的比试,气氛正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此刻抛出一款新药,效果比在任何商铺开业典礼上请十个托儿都强。

  更何况在这里坐着的,都是上京城里真正能掏得起银子的世家子弟。

  他们不缺钱,他们缺的是新鲜、稀罕、有面子。

  钱多多的药能不能提神另说,但“秋茗会上首发的独家古方”这个名头,就足够他们回去跟人吹上三天。

  果然,钱多多话音刚落,已经有好几个人凑上去细看。

  有问药材成分的,有问能不能长期服用的,还有当场就要下单订上十瓶八瓶带回去分赠亲友的。

  钱多多一一应对,笑容可掬,话术滴水不漏,末了还补上一句:“今日在将军府,不敢喧宾夺主,只是让大家先品品鲜。过些时日在琉璃厂新开张的铺子里,还会有几款品级更高的安神香与固本丹,届时还望诸位赏光。”

  既给了李慕云面子,又把下一波生意的预告埋得妥妥帖帖。

  有了钱多多打头阵,大殿里的气氛顿时从先前的比拼较劲,转向了另一层不言自明的方向。

  这不是单纯的秋茗会,这本来就是上京青年才俊齐聚的场子,世家公子们在这里露脸、交朋友、互通有无,家里的长辈们默许甚至鼓励他们来,图的正是这个。

  能在这种场合展示自家新出的珍品,既显出家族的底蕴,又能在同辈中博一个“有好东西都想着大家”的名声。

  没有人愿意在这种事上落后。

  钱多多还没坐稳,便又有几个人先后站了起来。

  有展示新制式刀剑的,有捧出西域奇石的,也有亮出几件前朝古玩的。

  一时间,从擂台变成了展览,处处传来点评鉴赏之声,气氛倒比先前文斗之时更其乐融融。

  陈谦在一旁看着这些世家子弟高谈阔论,不声不响地又喝了两杯酒。

  这些人的面孔他已经在心里大致分了类。

  有些是真心与大势族府共进退的,有些是墙头草,也有些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虚与委蛇的。

  这些信息对他都有用。

  当最后一个世家公子展示完手里的古画残卷,殿外的锣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那锣声悠长沉稳,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李慕云放下酒杯,从主位上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灯火在他那件锦袍上镀了一层浅金,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

  殿内低低地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要散席了,要宣布今天的结果了。

  “今日这秋茗会,诗文、辨技、棋阵、鉴宝,诸位各展所长。”

  “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让一个新面孔连下三筹。”

  他停了一下,像是故意给所有人留了一小段沉默去咀嚼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转向角落里那个青衫身影,唇角微扬,折扇一合,直直地点了过去。

  “那么,今日秋茗会,便是陈公子,陈谦夺魁。”

  殿内掌声再度响起。

  与之前第一局、第二局不同,这一次的掌声里少了几分迫于情面的应付,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认同。

  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不管你服不服气,这个人今天放在台面上的东西,每一件都经得起推敲。

  拥护派的人拍得最响,中立的也跟着抬了抬手,反对派那边只有寥寥几声敷衍的巴掌响。

  李博君没有鼓掌。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直到李慕云宣布夺魁的那一刻才抬起头,飞快地扫了陈谦一眼,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连忙跟上。

  吴景桓倒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陈谦一眼,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懒散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在眉梢一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告别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大殿内渐渐空了下来,留下来的只有寥寥四人。

  几个侍女悄然入内,将散落在桌案上的杯盏一一撤去,又重新布下一张圆桌,摆上几碟精致的酒菜。

  李慕云没有让陈谦走。

  等最后一批告辞的宾客也出了殿门,他才从主位上走下来,亲自拉开圆桌旁的一把椅子,朝陈谦做了个“请”的手势。

  桌上只留了五人份的酒菜,一壶温热的黄酒,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盘切得极薄的酱牛肉,还有五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李慕云亲自执壶,将五只酒盏斟满,推了一只到陈谦面前。

  门已经合上,灯火也比方才暗了几分,只剩他们五个人,连侍女都退到了外候着。

  “陈兄。”

  李慕云端起酒盏,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像是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瓷器。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谦,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说实话,今天这一出,我没想到。我以为你能在诗文上拿一筹,就已是极好了。结果你给我来了个连下三筹。”

  酒盏在桌上轻轻一搁,摇头笑了一声。

  “连我都被你吓了一跳。”

  陈谦端起酒盏,没有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李公子,”

  他开口:“你才是真让我大开眼界。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棋下得好、家世不错的公子哥。今日进了这将军府,才知道你是骠骑大将军的嫡长子。”

  他把酒盏转了半圈,抬起眼睛,“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是我。”

  陈谦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试探的先手:“这上京城里的世家才俊,随便挑一个出来,论家世、论人脉、论在圈子里混熟的脸面,哪一个不比我强。你偏偏选了我,一个在西市卖纸钱糊口、在敛尸房收尸的底层小卒。你就不怕我技不如人,上来就给你丢脸?”

  李慕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盏举到唇边,慢慢地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他抬起头来,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此刻认真得近乎严肃。

  “你棋艺胜我,这是其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

  “那日在忘忧居,我在局后想了很久。你那手不是运气,是算好了我会轻敌。能在棋盘上算到这一步的人,脑子不会差。”

  “你能通过敛尸房的考核,这是其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敛尸房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那个鬼地方每年招进去的新人,能活着转正的极少。你能从那里走出来,说明你有过人之能。不是死读书的迂腐书生。”

  “至于其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浮起一个洞察秋毫的笑。

  “你在听到乐正弘的阵法时,没有迟疑太久。你对我的棋路有过切身的了解,对他的幻阵却一无所知。这种未知之下能应战,说明你有把握。事实证明,你的确有。”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重新握住酒盏,朝陈谦稍稍一倾:“这三条,缺任何一条,你今天都不会坐在这里。你做到了,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

  陈谦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烧出一条暖线。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迎着李慕云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

  “你这次夺魁,说吧。”

  李慕云靠回椅背上,把折扇重新摇起来,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轻松。

  “准备用我的承诺实现什么?楼阁宅院?神兵宝甲?还是其他什么能想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拿扇子掩了一下嘴:“不过先说好,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这些我可不做。我爹要是知道我拿着将军府的名头在外头干这些,不用别人来,他就是第一个把我腿打瘸的。”

  陈谦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卸下某些心防之后自然而然的松弛。

  他甚至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

  杀人放火这种事,自己动手就行,用不着浪费一个承诺。

  “没想好。”他说。

  李慕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以往秋茗会的夺魁者,无一不是在谢恩的同时立刻提出自己的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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