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已经不是他那座阵法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陈谦的目光。
陈谦正坐在棋盘对面,姿态和开局时一模一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子,安静地等他落子。
只是陈谦的嘴角微微勾着,幅度极小。
那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只是看着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多久才会沉下去。
乐正弘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不是自己的幻象在攻击对方,是对方走进来的那一刻,自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幻境之中。
他低下头,重新看棋盘。
棋盘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彻底翻转了过来。
那些他一直以为在围剿黑子的白棋,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气口堵死了大半。
而陈谦的黑子那些最初看起来散乱无章、步步退让的黑子,此刻在边角处连成了一条活生生的长龙。
乐正弘的呼吸终于彻底乱掉了。
他的手在棋盒里摸索,没有夹出任何一枚白子。
他只是徒劳地搅动着那些冰凉的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搅动一堆白骨。
他忽然觉得额头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簇干枯的、灰白的头发,轻轻一扯,便整簇脱落,飘落在棋盘上。
阵中没有人说话。
陈谦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乐正弘忽然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的膝盖撞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地铺了一地,在地砖上弹跳着滚进角落。
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绊在阵桩的边缘,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又手脚并用地向后退。
“别碰我,别碰我!”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动物在做最后的嘶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光幕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撞了出去。
大殿的灯火重新涌进他的眼睛。
他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一方几人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扶他,有人的手刚搭上他的肩膀,被他猛地甩开,力道大得让那人踉跄了两步。
“正弘!正弘!你怎么回事!快醒醒!”一人用力摇了摇。
乐正弘的瞳孔散得极大,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砸落后留下的痕迹。
他指着阵内,手指抖得不成形状。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陈谦正弯着腰,把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陈谦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盒,直起腰,抬起头。
看着瘫跪在殿中、衣袍狼狈、浑身发抖的乐正弘,声音不大,像在私塾里提醒一个走神太久的同窗。
“乐公子,这一局,应当是在下赢了吧。”
那个前一刻还在全场优势中闲庭信步的天一宗弟子,此刻瘫跪在光幕之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唇仍在发抖,眼底的惊恐尚未散尽,手背上全是冷汗砸落的痕迹。
第210章 夺魁
灯火煌煌,气氛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持。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片光幕消散后的空地上。
棋盘已经收起来了,只有青石地砖上残留的几道痕迹还在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那一局的真实存在。
乐正弘被扶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他身边,有人递茶,有人低声问话,他都没有回应。
没有人知道光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了开头。
乐正弘身姿如松,落子如飞,陈谦佝偻着背,节节败退。
他们也看见了结尾。
乐正弘撞出光幕,瘫跪在地,嘶喊着“别碰我”。
而陈谦好端端地坐在原地,弯腰捡棋子,脸上一派云淡风轻。
从开头到结尾之间,那片光幕里究竟藏着什么,能将一个天一宗弟子的心防碾碎至此,没有人能说清楚。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重新估量了一遍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份量。
拥护派的席位上最先响起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刻意放得足够让对面听见。
坐在前排的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侧头对身旁的同伴道:“乐公子这心性,看来还得多磨磨啊。天一宗的阵法固然精妙,可这布阵的人要是一惊一乍的,再好的阵也兜不住底。”
他旁边的同伴立刻接上,语气里的揶揄几乎不加掩饰:“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今天能见识到什么绝活,结果自己把自己吓出了局。倒是我们这边这位陈兄,从头到尾就没挪过窝。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考验谁的心性。”
这话像一把盐撒进对面的伤口里。
乐正弘一脉的几个年轻子弟脸色铁青,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嘴想反驳,却被身旁年长些的师兄用眼神压了回去。
这里是将军府,坐在主位上的是骠骑大将军的嫡长子李慕云。
他们可以输,不能输不起。
但那股憋屈劲儿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明明是一局必胜的棋,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乐正弘压着对方打,怎么就忽然翻了?
那个敛尸房的小卒,那个下九流的泥腿子,他凭什么?
乐正弘的同门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冷哼一声,压着嗓子道:“不过是趁正弘大意,耍了些不入流的障眼法。真要凭真本事在棋盘上见真章,胜负尚未可知。”
可这话说出口,连他们自己那一桌的人都没有接。
李慕云在主位上看向陈谦,唇角微微扬起。
他等殿内的嘈杂稍稍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替所有人问出那个悬在半空的问题:“话说回来,陈兄,方才那局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这些在外头看的人,可都以为你要输了。”
陈谦放下手里的茶盏,转头看向李慕云,又扫了一眼满堂投来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开口时,语气随意。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不过是个简单的幻阵罢了。”
继续说道:“方才入阵之前,我顺手布了几枚阵桩。诸位大概没有注意到,毕竟纸雀贴着地面飞,落脚又轻,不容易察觉。那几枚阵桩的位置,恰好卡在乐公子阵法的几个生门节点上。我做的其实不多,只是把他的阵法反过来接住了,然后用我自己的幻境盖了一层上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看了对面乐正弘一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能反切他的阵法,靠的不是我的本事,是乐公子自己掉以轻心。他的三重幻阵确实称得上精妙,寻常人根本撑不过第一重。若他入阵时不那么笃定自己必胜,肯多花半盏茶的功夫检查阵桩是否还在原位,我的纸雀连落脚的机会都没有。”
“乐公子在天一宗修习阵道多年,根基扎实,心性原本也不差。只是他太想赢了,太相信自己的阵法不会被破,这份笃定,才是他输掉这一局的真正原因。在下不过是捡了个漏,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若再比一局,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这一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那些原本投向乐正弘的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收敛了几分。
乐正弘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直低垂的头微微抬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回应。
“我大意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不抖了。
他甚至伸手,将歪掉的发冠缓缓正了正。
这姿态比方才的狼狈好看了一些,虽然眼底的惊惧仍未完全散尽,但至少他把脊背重新挺了起来。
陈谦的那番话给他留了台阶,也给他留了颜面。
他自己清楚这一局到底输在哪儿,也清楚对方绝不只是“捡了个漏”,但公开场合把话说成“大意”,总比承认自己在幻阵里被一个敛尸房小卒碾碎了心防要好得多。
至于那些真正交锋的细节,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已经不想再回忆,另一个则从头到尾没有打算多说。
李慕云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乐正弘,也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只是用那把扇子遥遥点了一下陈谦的方向,声音轻快而笃定。
“这一局,陈公子胜。此局,归他。”
拥护派的席位上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叹息,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喝彩。
以钱多多为首的几个世家公子也站起来冲陈谦的方向举了举杯。
他们虽然是中立派系,但是对于有本事的人向来是尊重的。
而反对派那边,没有一个人说话。
吴景桓把玩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陈谦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李博君坐在席位上,手里的酒杯已经很久没有端起来过。
他没有看陈谦,也没有看乐正弘,只是垂着眼,像是在专注地数杯底的酒痕。
他身后的周子墨早已收起了方才炫耀鉴玉时的那副得意之色,安静得像个影子。
大殿里的气氛从这一刻开始悄然变了味道。
那些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喝彩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不少人的眼里已经不再只是看客的兴奋。
他们或低头饮酒,或侧身与同伴低语,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从角落里那个青衫身影上移开。
陈谦已经手握三筹。
诗文一局,辨酒一局,棋阵一局。
这三局下来,没有一局是侥幸。
这个人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随手捡起任何一门技艺,都能把它堆到让人仰望的高度。
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公子哥默默把杯子放稳,打消了再上去挑战的念头。
不是不敢,是不想当第四个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