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瘸终于把棺下女子半个身子拖了出来。
女子一离棺,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呛咳,像是久被闷住的人突然见了风。
她睁开眼,眼神却是散的。
直到她第一眼看见门口那些白灯和村民,瞳孔才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见了最可怕的东西,拼命往后躲。
“别让他们照我……别让他们照我……”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他们说……照了就不是我了……”
这话一出,许青、周老瘸、陈谦三人眼神同时一沉。
而就在女子被拖出那口停棺的这一刻,外头那些村民竟像疯了一样,一起往里扑。
“她出来了!”
“把她送回去!”
“快杀了他们,杀,杀,杀!”
石虎顶着那口薄棺,被这股子冲劲撞得脚下都往后滑了半尺,后背瞬间撞上一口旧棺,震得里头那东西也跟着“砰砰”乱响。
他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低吼:“老子真顶不住了!”
陈谦眼神一冷。
真正的死局,到这会儿才算彻底压下来。
人抢出来了。
可带不走,所有人都得死在这义庄里。
他手指一翻,袖中最后几只纸蝶、纸雀、纸鸢齐齐滑入掌心,薄纸在灯火下微微颤动。
周身的热浪开始扩散,陈谦心火爆燃,青筋暴起,气力翻涌。
“都别留手了。”
陈谦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个人心里一紧。
“再省,今晚全死。”
第158章 猫和老鼠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陈谦掌心里的最后几只纸物动了。
纸蝶振翅,纸雀抖羽,宛如被赋予了鲜活,有序地分掠而出。
三只贴着门槛低掠,直扑那几盏最亮的白灯。
两只盘着梁柱一绕,飞向正朝停尸棺逼来的两具棺尸。
还有一只纸鸢,翅尖一斜,竟绕到了义庄右侧那排破窗上方,像是在提前封路。
苏安看得喉结滚动,眼底那丝压不住的贪色一闪而过。
纸物一飞出去,陈谦自己也动了。
他脚下一踏,心火层次的气血猛然一鼓。
那一脚落在义庄青砖地上,只听“咔”的一声,青砖边角竟生生裂开了一道细纹。
热意。
不是火,也不是风,而是一股从骨髓里冲出来的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轰然涌开。
陈谦整个人借着这股爆发力,速度陡然攀升,宛如一头出闸的凶兽,合身撞进了门口那堆人影里。
“噗嗤!”
第一刀起,一颗头便滚了出去。
那是个提白灯的老汉,脸上还挂着那副死气沉沉的木然。
脖子断口处先是裂开一条细线,下一瞬才猛地喷出一股发黑的热血,整颗脑袋带着半截枯白发辫,骨碌碌滚进了门后。
他手里的白灯落地,灯罩一歪,灯火正好照亮了另外两个扑上来的村民。
陈谦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锋像一抹流火,从其中一人的喉间横抹而过,借着肌肉的阻力顺势往上一挑,刀锋翻转,又从另一人的下颌处斜斜斜切了进去。
两刀合一,如行云流水。
两颗头几乎同时飞起。
血喷在半空,热腥气混着药烟,直扑人脸。
石虎正死死顶着那口半朽的薄棺当盾牌,余光瞥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差点瞪裂开来。
这不是寻常的江湖把式,这是毫无多余动作的杀人技!
是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真正杀法!
“他娘的……”石虎喉咙剧烈滚动,嘴里挤出一句下意识的惊骂,“有这等要命的本事,还来这鬼地方跟我们拼命?”
陈谦却根本没空理会他。
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般狂暴的状态,他持续不了太久。
心火一开,气血一爆,他浑身气力像潮水一样疯涌出来,可与之同时涌出的,还有胸腔深处那股灼纸般的涩痛。
五脏六腑纸化的代价,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平日里他压着气血还好,一旦全力动手,体内那层纸壳似的内里便像被火舌舔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干裂感。
恢复能力大大降低。
伤一分,慢一分。
若是在这里把气力尽数耗空,后面别说再打,便是逃都逃不动。
可眼下没别的路,门口的包围必须被撕开!
人,必须带出去。
“砰!砰!砰!”
就在陈谦刀光纵横的同时,先前飞出去的纸蝶、纸雀也接连撞上了目标。
三只纸雀几乎同时扑中那几盏白灯。
火光不大,却炸得极巧。
纸灰裹着一点暗红火纹“嗤”地一下糊满灯罩,白灯火焰立时乱跳,光线骤暗。
那些提灯村民被灰迷了眼,动作顿时迟滞,门口那股专门“照脸认人”的压迫也跟着一松。
另一边,两只纸蝶一前一后撞上那两具逼近停棺口的棺尸。
薄纸一沾尸衣,立刻闷声炸开。
棺尸被爆点一冲,胸腹间本就发黑的缝线当场崩裂,里头湿漉漉的东西一下淌出来,动作顿时乱了。
许青一声冷喝,人已贴了上去。
她的刀,不像刀,更像剔尸的骨刀。
一具棺尸刚被纸蝶炸得胸口缝线散开,许青便顺着那崩开的线口,一刀斜挑而入,刀尖往上一翻,直接挑断了里头几根早已发黑发脆的筋线。
那棺尸像一下被卸了主梁,整个人塌了半边,手臂还没抬起来,便“扑通”跪倒在地。
另一具棺尸张口扑咬。
许青身子一侧,竟任由它擦过自己肩头,手中短刀却不退反进,直从它嘴角探了进去。
刀锋一拧,一撬,半截乌黑发硬的舌根连着压舌铜钱一起被带了出来。
那棺尸喉咙里发出漏风似的怪响,双手乱抓两下,眼中那点暗沉沉的凶光立时散了,连退三步,撞翻了一口旧棺。
许青肩头原本就被尸牙撕开了一块,方才这一擦更是将伤口又扯大了,血一下子洇透半边衣襟。
她脸色明显白了一瞬,却愣是连哼都没哼一声,看向了另一具从旁边摸来的棺尸后。
“倒!”
许青低喝一声,膝盖狠狠撞进它膝窝。
棺尸双腿一软,跪了。
许青五指如钩,探进它后颈那层发烂的皮肉里,往外一扯,竟扯出一截乌黑筋线。
那筋线一断,尸体整个人便像断了提线,朝前直直栽倒。
周老瘸这边也彻底拼了老命。
他腿上挨了一刀,伤口边缘泛青,明显是沾了邪秽。
可这老东西根本顾不上包扎,反手又是几个纸包狠狠砸了出去。
“啪!啪!”
这一次炸开的不是烟,而是一股又甜又腻的诡香。
那香气却让人闻着胃里直翻腾。
离得近的几个村民吸入诡香,脚下立刻踉跄。
眼中泛起疯狂的红血丝,竟扭过头去,朝着身旁的同伴疯狂扑咬起来,活像一群丧失理智的野狗。
周老瘸喘着粗气,眼里却全是狠色,“去咬你们自己的!”
话音刚落,他袖中骨白色小针又飞出两根。
一根扎入持哭丧棒村民的手腕内侧,一根钉在一个提灯汉子的眼眶边。
被针扎中的两人顿时惨叫起来,针孔处鼓起青黑脓泡,泡一破开,里头便往外淌脓水似的黑血,连白灯都快握不稳了。
苏安到了此刻,也终于彻底不装了。
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像被什么撕去一层皮,露出底下阴鸷的戾气。
他双手翻得极快,小竹筒、灰蜡丸、吹针、细线一样接一样往外摸。
一具从侧面摸来的棺尸几乎要扑到周老瘸身上,苏安吸足一口气,“噗”地吹出三枚乌针。
乌针不见血,却尽数打进那棺尸眼窝与鼻窍。
下一瞬,棺尸眼鼻处便渗出乌血,整张脸像被内里什么东西腐穿了一般,动作顿时散了架。
“得压住!”他尖声道。
他的举动看似在提醒众人,但陈谦在乱战中余光一扫,便看透了此人的阴毒。
苏安藏身的位置,始终挑在最稳妥的后侧棺影里,既能放暗器,又绝不正面承受任何攻击。
“这小子,是条毒蛇。”
门外,石虎的处境却已到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