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硬生生止住动作,额角青筋鼓起。
他虽莽,却也不是真蠢,这种地方,越是让你看的东西,越不能看。
五人扑到墙边。
这土墙不高,也就一人多些,墙头插着碎瓦片,寻常人翻过去得见血。
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这些。
许青最先踩着墙根一块石头借力翻了上去,手掌在墙沿一按,整个人便轻巧落到了另一头。
陈谦紧随其后,动作更轻,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纸。
石虎把苏安往上一托:“你先过去!”
苏安咬着牙,手脚并用往墙头爬,慌乱中掌心被碎瓦划开了一道血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硬是不敢喊出声来。
周老瘸个子最矮,背又驼,本该最慢,谁知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粉末,往掌心一搓,凑近鼻子狠狠吸了一口,整个人像突然提了一口气,扒着墙根就窜了上去。
石虎最后一个上墙。
就在他双手攀住墙头、腰腹发力的瞬间,后院门口“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门后站着三个人。
两个老头,一个老妇。
三人都提着白灯笼,脸在灯下白得像泡发的面。
最前头那个老妇,正是方才祠堂前院里领头念词的。
她嘴角咧得很开,牙却没几颗,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牙龈。
“外乡人……”她沙哑地笑了一声,“鞋都送进来了,怎么人不留下?”
话音落下,她手里的白灯笼忽地往前一举。
灯光惨白,照得后院都蒙上一层冷霜。
陈谦在墙外刚一落地,回头一看,瞳孔便微微一缩。
“别让灯照脸!”
可这提醒终究慢了一拍。
石虎还挂在墙头,半边脸被那白光一照,整个人顿时一僵。
不是他想停,而是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
像有人拿笔,隔空在他脸上写了个字。
与此同时,院里那三个村民齐齐抬头,白灯后的眼珠子一下子全盯住了石虎。
“在这儿。”
“找着了。”
“这个能用。”
三句轻飘飘的话,像三根针,直往人骨头缝里扎。
石虎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怒吼一声,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翻出墙外,重重摔在泥地里。
几乎同一瞬。
“嗖!”
一条麻绳从墙那头甩了过来,像长了眼睛一样,正套向他的脖子。
陈谦眼疾手快,反手抽出腰间短刀,一刀斩在绳套上。
“噗”的一声闷响,那绳子断开,断口竟渗出一股乌黑发黏的液体。
石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摸着脖子大口喘气,脸色铁青。
“那灯……他娘的那灯不对!”
“废话。”许青冷冷回了一句,眼神却比他更阴沉。
“认上了,就会追着你不放。”
周老瘸低头看了看那截断绳,脸皮抽搐了两下。
“这不是普通麻绳,是缠尸绳。再晚半息,他脖子就该被拖断了。”
苏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是不是盯上石大哥了?”
“不是盯上,是已经记住了。”陈谦收刀归鞘,抬眼扫向四周。
这里是祠堂后头的一条窄巷,左边是连片的土墙,右边是两户荒废的空屋。
再往前走,是村中那口压了磨盘的井。
月色发红,巷子深得像一口吃人的血嘴。
而更远处,已经有细碎的脚步声追了过来。
不止祠堂里那三个。
是四面八方都有。
整个村子像被惊醒了。
“听着。”
陈谦声音压得很低。
“从现在开始,有三样东西别碰。”
“第一,别应声。”
“第二,别照脸。”
“第三,别进开着门请你们进去的屋。”
苏安愣了一下:“可刚才那老婆子家。”
“那只是关卡的第一道试探。”
陈谦打断他,目光淡淡扫过他脸。
“过了便过了。现在我们已经惊动了全村,再开门的,就未必还是给活人留的路了。”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了脸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
祠堂方向,已有白灯光在墙头一晃一晃,像一群漂在半空的鬼火。
“往井那边走。”陈谦说。
石虎粗声道:“为什么不直接去义庄?”
陈谦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因为现在全村都知道我们从祠堂跑出来。”
“主路去义庄,路上有什么,我们都不清楚。先借井巷甩一圈,再切过去。”
周老瘸边跑边喘,眼里却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不仅看东西毒,连逃命也想得比别人快。
一行人顺着窄巷疾奔。
刚转过一个弯,前头忽然响起一道女人的哭声。
“呜……呜……”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井底冒上来的。
苏安浑身一哆嗦,差点一脚踩空。
石虎咬牙道:“哭个屁!谁他娘半夜躲这儿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陈谦猛地停住。
前头十步外,井台旁正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众人,长发垂到腰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月光落在她脚边,那地上竟没有影子。
许青脸色一沉,手已经按在刀上。
周老瘸声音发紧:“不是活人……”
女人还在哭。
哭声里却夹着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陈川……”
苏安猛地抬头,看向陈谦,眼里全是惊色。
那女人竟知道陈川这个名字!
可陈谦心里却瞬间明白了。
不是知道。
是试。
村口木牌第三条。
夜闻呼名,不可应。
这东西,现在开始验了。
那女人的哭声越来越清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某个受了极大委屈的人,在极力压着嗓子喊他。
“陈川……救我……”
石虎脸色变了变,低声骂道:“这鬼玩意儿还真会挑人叫。”
苏安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会不会是……”
“闭嘴。”陈谦冷声打断,“绕过去。”
他根本不看那井边女人,贴着左边墙根就走。
许青毫不犹豫跟上,周老瘸也是低着头硬着脖子往前挪。
石虎拉着苏安,几乎是贴着那女人身后半丈处擦过去。
就在他们经过的那一瞬,井边女人的哭声骤停。
接着,她慢慢转过了头。
石虎眼角余光一瞥,整个人后背都炸了。
那根本不是脸。
女人的脸像被水泡烂了一样,五官全糊成一团,只有嘴咧开一条黑缝,正死死朝他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