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眉头一挑。
他接过信笺,拆开一看,字迹飘逸洒脱,正如其人。
【敛尸房之事,已有眉目。那杨老性格古怪,不见外客。想见他,唯有成为敛尸房的一员。此路虽偏,却或许可解兄台之惑。】
【另,下月十五,西城‘秋茗会’,乃京中雅集。兄台若能赏光前来,你我再下一局。若应允,两日后亥时,自有人来接。慕云。】
陈谦看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李慕云的效率,确实快得惊人。
他看向那小厮:“你家公子还说什么了吗?”
小厮摇了摇头,却又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双手递了过来:
“公子说了,这上面写的是申请加入敛尸房的具体门路。不过公子交代,您看了之后若是想去,得先答应下月去秋茗会的事。”
陈谦接过信纸,展开细读。
信上写得很详细,也很……现实。
敛尸房,名义上是官府机构,实际上是专门处理诡异尸体、镇压邪祟的凶地。
正常渠道想进去,必须从刑部、大理寺等官方部门层层选拔,身家清白,还要门道底子。
每个部门每年只有一个推荐名额。
那些被送进去的尸体,很多都带着不详。
处理尸体,稍有不慎就会染上尸毒,甚至被怨气侵蚀,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疯掉、死掉。
那些在官方部门端着铁饭碗的老爷们,就更不愿意去干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脏活了。
捞油水、批文书、坐办公室不香吗?
所以,敛尸房常年缺人,甚至可以说是“人荒”。
为了维持运转,那位传说中的杨老便向上面争取了一个特权“纳贤”。
允许民间有能力者,通过特定渠道申请参与考核,若能通过,便可破格录用。
这看似是一条向上的阶梯。
但实际上,这些“民间名额”,早已被京城的各大豪强士族把控。
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有这种渠道,就算知道,没有门路也递不上折子。
对于那些世家子弟来说,这就是一个用来安插眼线、或者安排落魄门客的“后门”。
只要他们愿意,这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对于接触不到这个圈子的普通人而言,这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陈谦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沉默了片刻。
信息差。
这世道,处处都是信息差。
李慕云随手送来的这个“门路”,对于他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急需解决纸化身体隐患的陈谦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
小厮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公子让我多嘴告诉您一句。这敛尸房的名额,之所以年年有空缺,不是因为没人想进,而是因为……敢进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他顿了顿。
“两个月前有七个人参加考核,天亮之后,只抬出来两个。那两个里头,还有一个当场疯了。今年开春又考了一次,五个人进去,一个都没出来。”
“所以那些世家大族,虽然手里攥着名额,但真舍得让自家子弟去送死的,没几个。多数都是拿名额去打发那些落魄门客,或者……试探那些不知深浅的外乡人。”
陈谦听完,沉默了片刻。
五个人进去,一个都没出来。
这哪是考核,分明是鬼门关。
但越是如此,他反而越确信那杨老,是真有本事的。
能在这种地方活几十年,还能镇住场子,绝非凡人。
“杨老……”
陈谦想起了那个缝尸人死前的描述。
活死人,肉白骨,换心而不死。
只有见到这位高人,才有希望彻底治好这具纸躯。
而想见他,就必须进去。
陈谦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抬起头看向那小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
“秋茗会,我去。”
小厮眼睛一亮,笑着行了个礼:“那小的这就回去复命了。两日后亥时,您到时候在铺子里等着就行。”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送走小厮,陈谦回到后堂。
他看了看里屋床上依然沉睡不醒的柳青,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开始略显苍白的手。
“敛尸房……考核……”
陈谦喃喃自语。
虽然信上没写具体考核什么,但既然是跟那些诡异尸体打交道,想必不会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不仅能治病,还能有更多的见识。”
至于那秋茗会……
输赢无所谓。
不过是再下一局罢了。
第150章 敛尸房考核开始
亥时三刻,夜色如墨。
陈谦坐在柜台后,手里折着最后一只纸鹤。
阿慈已经睡下了,里屋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柳青依旧躺在那里,像一具被人遗弃的人偶。
他将一封信和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信里写着,如果他回不来,阿慈可以带着柳青去找隔壁孙掌柜。
银子是留给阿慈的,他若是死了,这银子留着也没用,不如兑现那个“我养”的承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陈谦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纸鹤。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他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黑衣人,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沙哑:“陈谦?”
“是我。”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
陈谦迈步出门,反手带上门,跟在两人身后。
夜里的槐树巷比白天更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起,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一路往北。
陈谦跟着那两个黑衣人,穿过一条又一条暗巷,绕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他记着路,但这些人走的根本不是正经路,全是些七拐八绕的夹缝和暗道。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低矮的房屋出现在眼前,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荒草丛中。
有些屋子还亮着灯,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豁口。
陈谦认出来了。
这里是西市边缘那片废弃的老屋区,再往前走,就是余家巷的方向。
但黑衣人没有往余家巷去,而是在一片最破败的宅子前停下。
那宅子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看不清写的什么。
门板斑驳,裂着几道指头宽的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一个黑衣人开口。
陈谦看了他一眼,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个荒废的院子,杂草齐腰,枯死的槐树歪在墙角。
正对着的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门窗破败,里面同样漆黑。
但陈谦的【夜视】看得清楚。
那排瓦房的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朝那扇门走去。
推开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霉斑。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陈年腐烂的木头,又像是某种药材的苦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谦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石阶很长。
他数着步子,大约走了三百多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