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这边的嘈杂不同。
大堂右侧坐着的那几位身穿绸缎的富商乡绅包括王家,却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或是低头喝茶,或是把玩扳指,竟是一言不发。
他们虽然也不满陈谦的迟到,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深沉的审视与忌惮。
人的名,树的影。
王守一可是与县尊谋士、刘家客卿并列的“临江三大术数高人”之一,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种人的手段诡谲莫测,谁敢轻易招惹?
“这群武夫都是些粗鄙莽夫,正好让他去探探底。”
几个老狐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嘴角挂着看戏的淡笑。
若是这姓陈的是个银样镴枪头,被狂狮羞辱了也是活该,他们正好借机发难,多分点利益。
若这小子真有王半仙的几分真传,那倒霉的也是狂狮,与他们何干?
一时间,大堂内泾渭分明。
一边是武夫的咄咄逼人,一边是豪绅的隔岸观火。
陈谦站在大堂中央,将四周投来的恶意与算计尽收眼底,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知道,这下马威,来了。
第102章 神龛
陈谦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左侧末席,那是留给他的位置。
那是靠近大堂外的位置,严格来说甚至都不算堂内。
这个位置在讲究排资论辈的江湖场上,本身就是一种轻视。
他神色淡然,并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
果然,屁股还没坐热,麻烦就来了。
“这就是王半仙的高徒?”
一个粗哑的大嗓门在大堂内炸响。
狂狮馆主赤着上身,胸口纹着的猛虎随着肌肉抖动仿佛要择人而噬。
他斜眼睨着陈谦,满脸的不屑与挑衅:
“我看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身无二两肉,连心火都没点燃。这种货色也能上座议事?王半仙怕是老糊涂了吧!”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在座的要么是豪绅,要么是武馆头面,谁也没把陈谦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赵远山坐在上首,眉头微皱,却并未出言阻止,显然也存了试探陈谦斤两的心思。
狂狮见无人阻拦,气焰更盛。
直接起身大步走到陈谦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径直向陈谦的肩膀抓去。
“小子,滚一边去!这位置也是你能坐的?给爷爷站着听!”
这一抓若是落实了,以狂狮心火境的指力,陈谦的肩胛骨非裂开不可。
陈谦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只大手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古老、阴森,带着尸山血海般压迫感的寒意,骤然从陈谦体内爆发而出!
这不是陈谦的气势,这是镇妖司刑官的煞气!
狂狮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达数丈、青面獠牙、浑身缠绕着漆黑锁链的恶鬼虚影!
那恶鬼正低着头,那双毫无生机的死鱼眼冷冷地俯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这……这是?”
狂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色瞬间煞白,豆大的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
他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手,双眼圆瞪,浑身僵直在那里,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们感觉不到那股针对灵魂的煞气,只看到狂狮还没碰到陈谦,就不动了,人像被吓傻了般。
“这……”赵远山瞳孔骤缩。
而坐在主位旁的谋士文策,此刻却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爆射出一团精光,死死盯着陈谦,随即又极快地收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侧过头,与县尊李无涯交换了一个晦涩的眼神。
“狂狮馆主,地滑,小心些。”
陈谦收敛气息,轻轻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邻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来此地时便与李承运商量好的,必要时要借他的力。
狂狮浑身一软,咽了咽口水,没再看陈谦一眼,
踉跄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身后的弟子连忙上前伺候着。
经此一事,众人看向陈谦的目光彻底变了。
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能一个照面吓退心火境高手,这本身就证明了“王半仙高徒”的含金量。
再也无人敢多嘴。
“好了,既是误会,过去便罢了。”
县尊李无涯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
“牛首村之事,诸位已有耳闻。那黑山李家欲借机生事,甚至可能反扑县城。今日召集大家,便是为了商讨对策,集全城之力,共抗大敌。”
然而,接下来的讨论,却让陈谦大开眼界。
所谓的“共抗大敌”,变成了推诿扯皮的大会。
“县尊大人,我铁拳武馆刚折了教习,元气大伤,实在派不出人手去守城门啊。”
“是啊,我张家生意正忙,若是封城,这损失谁来补?”
“黑山李家那么厉害,咱们这点人怎么够填?依我看,还是请府城的驻军来吧!”
一个个嘴上说着大义,心里全是生意。
谁都不想当出头鸟,谁都想保存实力,让别人去顶雷。
此间不仅首富刘家不在,一些豪强也只是派了些代表来而已。
赵远山虽然极力主张反击,但也独木难支,被这群老油条气得脸色铁青。
足足吵了一个时辰,最后除了定下全城宵禁、各扫门前雪的基调外,竟是什么实质性的结果都没商量出来。
陈谦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县尊大人,我还有要事要办,就先行告退。”
陈谦懒得再看这出戏,起身告辞。
李无涯和文策也没有挽留,反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陈先生慢走,后面的事,还得仰仗先生。”
走出县衙,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陈谦还在与李承运商讨如何将全城人拿来当挡箭牌时。
发现气氛比来时更加紧张。
大批的捕快和衙役在街头巷尾穿梭,手里并没有拿着兵器,而是抱着一个个用红布盖着的木头盒子。
“那是……神龛?”
陈谦停下脚步。
只见那些捕快如狼似虎地敲开沿街百姓的家门,不容分说地将那些红布神龛塞进去,并强行要求摆放在正厅供奉。
“官爷,这是什么啊?求什么神的?”有百姓壮着胆子问。
“少废话!这是县尊大人请高人开光的‘镇宅龛’!这几天城里不太平,有这东西在,保你们全家平安!谁敢扔了,就是通匪!”
捕快厉声呵斥,吓得百姓连连磕头。
陈谦看着那些神龛,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和香灰味。
“师傅,这是什么路数?”
陈谦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低声询问。
怀中,李承运的声音有些慵懒,似乎并不在意:
“哦,那个啊。”
“那是‘请神’用的。李家要反扑,这满城的阳气不够重。这些神龛里装的牌位,能汇聚人气,大战若起便能形成一道屏障。”
“简单来说,就是驱邪的。防止李家的纸人直接飘进老百姓家里索命。”
“驱邪?”
陈谦看着那些被强行安置在屋中,如同钉子一般的神龛,眉头紧锁。
神龛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而是像按照某种特定的位置摆放一般。
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意,在这阴沉的天色下,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有股横竖不得劲的感觉。
第103章 点燃心火
陈谦收回目光,混入了街头巷尾略显慌乱的人流中。
“师父,这帮老狐狸一个个都只想保存实力,想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光靠嘴皮子怕是不行。”
陈谦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一边在与皮袋里的李承运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