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一路策马,回到灵溪时,已是午后。
门前下马,早有仆役上前接过缰绳。
陈立解下被雨水和泥点打湿的蓑衣,递给一旁的下人,又吩咐道:“去取套干净衣裳来。”
一路疾驰,他外袍和靴子上难免沾了泥泞。
换过一身清爽的青色常服,略作盥洗,刚坐下喝了口热茶,长子陈守恒便闻讯赶了过来。
“爹,您回来了。”
陈守恒行礼后,道:“洛平渊这几日已来府上寻了您三次,看其神色,似乎有颇为紧急之事。”
陈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皱眉道:“你派人去县衙,请他过府一叙,就说我已归来。”
“是,爹。”
陈守恒应下,快步出去安排。
陈立则起身,先去了库房。
这次外出,得来的银钱和采购的药材,都还在聚宝盆中,需得尽快取出,分类安放。
然而,当他来到库房前,摇开铁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怔,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库房内,此刻竟被大大小小的木箱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许多箱子甚至摞到了房梁下。
“倒是忘了这茬……”
陈立揉了揉眉心。
当年改建老宅时,虽扩大了库房,但终究未曾预料到有朝一日,自家会对铜钱有如此海量的需求。
如今,从各方汇兑得来的铜钱,以及储备的银两,竟将库房塞得如此满满当当。
他摇摇头,开始动手。
先将最近才运来、还未曾处理过的箱子一一区分出来。
随即,取出聚宝盆,将新的箱子一一收进聚宝盆的储物空间之中,而后再取出。
随着海量铜钱的财气被汲取,陈立能清晰地看到,聚宝盆内,原本就氤氲缭绕的财气,开始剧烈地翻滚、膨胀。
三股色泽、气息截然不同的气流在其中盘旋纠缠。
这次取回四百五十万两银子的财气,产生了海量的劫财之气和部分偏财之气,原本两股气息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扩张自己的地盘。
但很快,随着铜钱财气被取出,正财之气微微一震,便将那两股躁动的气息稳稳压制,迫使它们退回各自的角落,虽仍不安分地涌动,再难翻起大浪。
陈立感知着聚宝盆内的变化,心中若有所思。
定了定神,将那些已被吸尽财气的箱子重新取出,吩咐下人,将安放铜钱的箱子暂时搬运到粮仓存放。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
陈立与家人一同用了晚饭,晚饭过后,又问了几句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孩子的功课,见他们进益尚可,略作勉励。
正欲与妻子回房歇息,一丫鬟匆匆而来禀报:“老爷,洛平渊洛大人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陈立脚步一顿,心中微讶。
这洛平渊,白天让守恒派人去请,晚上就冒着夜雨、泥沼赶来,看来确实是急了。
“请洛县令稍候,我即刻便到。”
陈立转身对宋滢略一示意:“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来到书房后,洛平渊被丫鬟请至。
见到陈立,他的脸上堆起几分无奈的笑容,拱手道:“深夜叨扰家主,实非得已,还望见谅。”
“不必多礼,坐。”
陈立走到主位坐下,询问:“连日来访,所为何事?”
洛平渊苦笑道:“家主,高长禾高大人,已接连寻了下官三次了。”
陈立微微颔首,询问道:“所为何事?”
“还能为何……”
洛平渊叹了口气,道:“高郡守最初寻我,是威逼利诱,无非是想让下官出面澄清,言说此事与他绝无干系。”
他看了看陈立神色,见对方神色依旧,才继续道,“下官未曾松口。高郡守见利诱不成,似有铤而走险之意,幸而柳宗师在旁护卫,他才未敢用强。”
“然后呢?”
陈立点点头,让柳宗影护卫洛平渊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就是为了防止高长禾狗急跳墙。
洛平渊接着道:“前日午后,高郡守再次找到我,态度却是一变,他不再提澄清之事,转而提出和解。他希望能与家主您当面谈一谈。言道之前多有误会,希望能冰释前嫌。”
和解?
陈立笑了笑,这位高郡守,至今却还放不下面子,认不清现实。
不过,倒是可以继续敲打敲打,沉吟片刻,当即道:“你派人回他,三日后,子时,镜山山巅,陈某在那里等他。”
“是,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去郡城传话。”
洛平渊连忙应下,心中稍定。
正事说完,陈立见洛平渊并未起身离去,反而欲言又止,便问道:“还有事?”
洛平渊苦笑道:“家主,还有一事。蒋家那边,恐怕有变。”
“蒋家?说。”
陈立神色不变,似是早有所料。
“蒋家那边,知道我修为被废,难以再压制他们……”
洛平渊声音发涩:“目前,蒋家内部已经统一了意见,蒋宏毅的正妻如今已被软禁起来。他们正派人前往相州,去请蒋宏信回来主持大局。”
陈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反问:“怎么,洛县令舍不得?”
洛平渊被陈立看得心中一凛,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若是他回来执掌蒋家,家主再想将蒋家那些产业纳入囊中,只怕是要难上加难!”
他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为陈立考量的模样。
陈立心中却是洞若观火。
洛平渊哪里是真为他考虑?
分明是自己失去了对蒋家的掌控,舍不得罢了。
“洛县令,行事当知取舍,明轻重。”
陈立语气转冷:“蒋家之事,我自有主张。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我交代的事。”
洛平渊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被对方看穿,不敢多言,连忙起身,拱手道:“是,家主教训的是。我这便回去安排。”
看着洛平渊离去的背影,陈立的目光投向雨幕。
蒋宏信?相州?
或许是个麻烦,但眼下,蒋家这点风波,无关紧要,放了也就放了。
第393章 天局
溧阳郡城,夜。
雨势渐收,淅淅沥沥。
陈家织造坊。
白日里机杼声声、人声鼎沸的景象早已消失,唯有几处值守房舍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仓库外,紧邻着一间值守房。
屋内点着一盏灯笼,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两个青年正围坐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坛开了封的烧刀子。
两人一个身材高壮,名叫刘绍川,一个略显精干,名叫谢青宴。
他们都是陈立次子陈守业在靠山武馆时的同门师兄弟,如今被安排负责溧阳织造坊的看守。
今夜轮到两人值守巡查。
“今年这鬼天气,没完没了。”
刘绍川望了望窗外雨丝,低声抱怨,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火辣的酒液下肚,舒服了不少。
“雨季快结束了吧。”
谢青宴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长夜漫漫,又湿又冷,守着仓库,确实无聊得紧。
喝酒,成了他们打发时间唯一的方式。
几碗酒下肚,酒意上涌,眼皮开始有些发沉,脑袋昏昏沉沉,只是强撑着没有睡去。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
一阵清晰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传入两人耳中。
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绍川和谢青宴几乎是同时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两人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仓库大铁门。
“仓库大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深更半夜,又下着雨,谁会来仓库?
而且,门是从外面上锁的,钥匙只有管事和他们才有,交班时明明检查过,锁得好好的。
“不对劲,过去看看!”
两人当机立断,戴起斗笠,提着灯笼,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推开值守房。
走到仓库近前,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骇然发现铁门,此刻竟然虚掩着。
而门上的黄铜大锁,完好无损地挂在门鼻上,根本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门……怎么开了?!”谢青宴头皮一阵发麻。
仓库的钥匙,只有极少数人才有,绝无可能深夜前来而不通知他们。
“谁在里面?”
刘绍川朝着门缝里低喝一声。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刘绍川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小心!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