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弟子正在清扫着地上的血迹。
那搭建起的擂台,已然被打的支离破碎,一片狼藉。
一眼便见到人群中,那个身材修长,眉眼桀骜的少年,正在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任青山顿时知晓结果。
庞子谦输了。
至少重伤,甚至可能会死。
“任青山!你来了!”
一声大吼乍然在所有人耳中响起,钱端礼一个纵身,落在场边,沛然的腿力将脚下青砖震碎,眉眼间意气风发:“任青山,察举不公,辱我武道!我要堂堂正正打败你,你可敢应战?”
一时间,围观之人尽数看来,各自表情不一。
钱端礼,竟要连战两场?
任青山静静看着他:“想要踩着我成名,再过两年吧。”
“莫非你不敢?我必要战你!你躲是躲不过去的!三十五岁的老东西!挡我的路,你该死!”
钱端礼显得分外狂妄的说道,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分外平静。
年轻就是资本。
少年不狂,何时狂?
人群中,任曜辉远远看着这一幕,快步走来:“钱端礼,莫要自寻死路!我六叔念你武道修炼不易,饶你一命,你非要做什么疯狗?”
眼下这般场景,他自要出头,心头虽隐隐生出几分畏惧,但义不容辞。
“滚一边去!”
“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你若不服,与我立下生死文书,战一场便是!”
钱端礼并不看他,训斥一句,一双分外明亮的眼睛,依旧是直直盯着任青山。
此时此刻,就连陆清漪,都为之面色煞白,不免生出几分慌乱。
钱家的大名,她当然是知道的。
虽在县城不显,但在东南边的通宝镇却是一手遮天,族长是正四品的指挥使告老还乡,二代三代中在府城、京城,都各有前程,若非朝廷推崇“异地为官”,槐荫县甚至都可能是钱家囊中之物。
她担忧的看向任青山,但一时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武者重名,“怯战”二字,是断然沾不得的。
“我便同你战!”
“拿生死文书来!”
这时,忽闻任曜辉一声虎吼,满脸的坚毅,眼中浮现无畏,额头汗水涔涔。
此战对于六叔而言……
嬴也无光,以大欺小。
输更无光,甚至可能身死当场,方才庞子谦,两条腿被尽数打碎。
但若自己先垫一场,他钱端礼落得以大欺小的名,也可让六叔观摩一番他的诡秘武学招式。
钱端礼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这位任家的后辈,冷笑两声。
并不回应任曜辉,钱端礼继续看向任青山,阴阳怪气道:“任青山,好汉子!好武秀才!自己不说话!让你这后辈出马送死!你怎么不让旁边这女人为你出手?”
“美人,看到了嘛,他是个怂蛋,别跟他了,跟我吧。”
陆清漪扬起马鞭,便朝他抽去。
却只觉眼前一花,自己被任青山搂着腰,于大庭广众下,翩然落地。
“拿文书来吧。”
“没意思。”
任青山平静的声音,在所有人耳中响起。
钱端礼见他答应,当即大喜,匆匆朝旁边人喊道:“拿文书来!今日,我钱端礼,于伏虎武馆门口,先战武秀才庞子谦,战而胜之!又战武秀才任青山!”
随从快速写了生死文书,钱端礼运笔如飞,签了名,按了手印。
又见任青山同样签名,按印。
当即不免放声大笑:“任青山,今日,我将踩着你的脑袋,成就我的武道之名!”
任青山摇头笑笑,脚尖一点,飞到破破烂烂的擂台之上。
钱端礼当即跟着起身,飞身而去。
“请!”
他拱手,见任青山摆出起手式,当即化为一道流光,急冲而去。
速度快如鬼魅。
下一息,一道身影,重重飞出,跌落于擂台之下,胸膛尽数塌陷,眼睛瞪大滚圆,口中鲜血狂喷。
一招!
钱端礼被打飞,毫无任何还手之力!
台下众人回过神来,只见任青山负手站在擂台,周身一层真气萦绕,面色都是为之大变,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玉髓!
他已是玉髓!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气盛。”
“厚葬了吧。”
……
……
70,居功
“好!”
方彦平陡然起身,看一眼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庞子谦,对匆匆前来汇报方才之事的周锦文喝道。
短短一个时辰内,他经历大落大起,虽心性坚毅,此时却也不免大为动容。
任青山!
玉髓!
“任供奉倒是当真低调,既已突破玉髓,却也不说,藏了一手实力……这等心性,无愧于智勇双全。”
周锦文跟着赞道,心头也大感佩服,若非如此,断然没有今日之事。
钱端礼是狂,但狂只是表象。
都是武秀才,他不去挑战玉髓蒋十安,只先捡庞子谦这个软柿子捏,显然也是欺软怕硬,精心挑选过目标。
任青山明面上的实力,同样是真气,是以钱端礼悍然挑战,然后……卒。
“当然。”
“哎,只是苦了子谦。”
“你修书一封给家里,让我父亲向华神医,求一道脏腑回生丹,钱从我的年账中扣。若无这药,子谦怕是不算了。”
庞子谦肋骨断了六根,其中一根刺入脾脏,眼下伤势虽已控制,但非脏腑回生丹不可救命。
即便这药,也只能保命,往后武道之路,大抵再无进步可能。
周锦文应了一声,嘴唇动动,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收住。
一颗脏腑回生丹,售价八千两银子……这还是便宜的。
武者的伤药,比提升气血的药,贵出几倍。
方大人一年在家中依靠族产的分润,最多三万两,买一颗这种伤药,对他而言,亦是伤筋动骨。
而他为官清廉,一两银子都没收过。
拿自己的钱,办朝廷的事,斗钱家……用脚指头算算,都知亏本。
但,这就是方彦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你要说什么?心疼银子啊?莫心疼,财路马上就见,这不要去剿匪吗?”
方彦平察觉到周师爷的肉疼,如此说道。
周锦文默默点头。
你一个县令,被逼到要靠剿匪赚钱。
为官之道有很多,却偏偏选择了最正、最难的一条。
两人聊了一阵,出门,方彦平令自己医道的徒弟王良守在这里精心照顾。
……
伏虎武馆现场,钱端礼当场身死,盯着众人处理完善后之事,任青山这才收起那份生死文书,带着陆清漪和任曜辉离去。
心头暗骂一句,傻波一。
“他应该不是钱家嫡子吧?”
任青山看向侄儿,随口问道。
任曜辉点点头,轻声道:“不是,是庶子,我方才听他们议论过。不过,他的天赋比钱家四代中的嫡子都高,堪称钱家同辈第一人。”
庶子,天赋绝伦,十六岁的银血……
这特么是主角剧本啊!
任青山心头暗暗吐槽一句,转头看向任曜辉:“看到没,这就是没脑子的典型,他死了,最高兴的不是我,而是他家的嫡子。他斗战之事,自也不免有兄弟的怂恿和捧杀。你如今在武馆,借我的名顺遂起势,也须格外提防捧杀!捧杀之祸,远胜压辱!”
任曜辉心头一凛,尖锐的喉结动动,当即拱手:“六叔,我受教了。”
这个角度,他当真从未想过,耳目一新,心头暗暗惊醒。
全程听着任青山教育侄儿,陆清漪嘴唇轻抿,心头先前的慌乱渐然散去,一双美眸中浮现出悸动。
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披着一层光。
英武。
睿智。
又聊了几句,和任曜辉分别,快到天医坊,陆清漪柔声道:“去我家吧?喝杯茶,歇息一下,你刚杀了人,身上有煞气,别回家惊动胎气。”
任青山看她一眼,心头微微悸动。
真是个美貌与细腻并存的好姑娘,这都已经开始为你“姐姐”考虑了。
“你牵马先回,我去探望庞供奉,再去趟武德院。”
“晚些时候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