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平安到达中州,在凤城码头停泊。
消息传回,九阳武馆一众弟子,风家亲眷,公孙门人,陆家,任家,以及城中不少沾亲带故的熟人,都纷纷披麻戴孝,前来接灵。
唢呐齐鸣,痛哭声声。
“至今思项羽,不敢过江东。”
任青山体验到这种心境。
去的时候,大家都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已天人永别。
这一路上,任青山多次都在想:风老和公输师父,当真不是假死?是不是另有后手?
——棺材盖都始终没封!
就是为了方便他俩诈尸。
哪怕跑了呢!
然而,没有奇迹,也没有任何诡异。
……
“大哥在京中履新,降为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负责修建长生殿,营造长生坊。”
两座墓碑前,风剑琴一身缟素,静静看着任青山,轻声说道。
任青山略一思索,微微点头。
营缮清吏司,负责朝廷各种建筑的营造,员外郎,是副司长,正六品。
从一地知府,到这个职位,显然是降了。
不过,这是皇帝最近的重点工程,未尝没有让风镇疆“将功赎罪”的意思。
毕竟,太子到现在都没好,虽已返回京城,却被妖气纠缠,寒气入髓。
这件事,风镇疆难辞其咎。
而且……
平心而论,以风家的影响力,实力,军功,门徒,在中州,甚至在整个朝廷,都算是准一线。
这个职位,很适合风镇疆。
出身勋贵之家,面对各地豪门,多少也有几分面子。
“风老临死前,痛哭流涕,说对不起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任青山想了想,帮她了却这个心结。
听到这话,风剑琴娇躯一颤,两行清泪,不由自主的就簌簌而落。
她转过身去,不住啜泣,跪在墓碑前,最终变成嚎啕大哭,仿佛要将前半生的委屈,都尽数哭出来。
或许她一辈子都在等待,父亲说出一句道歉。
……
……
183,麒麟袍
“这把剑,我在北境杀了铁旗府的同知,夺了回来,给你吧。”
风剑琴哭了一阵,眼泪渐渐止住,听到任青山的声音,泪眼婆娑回头一看,便见一把赤鞘长剑。
通红的双眸浮现疑惑。
“贵霜剑。”
任青山轻声解释。
她身体再次微颤,有些兴奋,也有些茫然和不安……贵霜剑?
贵霜国曾经的神器,在自己心目中,实则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然而,此时此刻,这把剑当真摆在面前时,却竟有些不敢伸手拿。
“你没见过?”
任青山察觉到她的心情,随口问道……贵霜国就算没有覆灭,这把剑,大抵也轮不到她继承。
“没有。”
风剑琴摇了摇头,将这把剑接在手中,站起身来,却没抽出宝剑,只是看向任青山:“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生分了。”
“逝者已矣,好好活着。”
任青山淡淡说道,盯着她看了几息,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风剑琴再看看手中的剑,一时默然。
师弟……
俨然也多出几分成熟和沧桑。
……
九阳武馆。
一场战斗正在发生,斗的十分激烈,院中假山都被打崩。
竟是生死之搏!
武馆的弟子和公输策的弟子们,方才已经劝了一阵,然而并没有解决问题,两方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对战的两方:
一方是两兄弟,周金吾,周金魁,都是公输策的弟子,擅长炼器,向来隐居。
另外一方,则是公输策另外一位弟子,身材高大魁梧,名为夏侯忌,长居南方,独行大侠。
公输门下规矩十分宽松,弟子各有出路,公输策先前也没怎么约束过。
如今因师父去世,一群师兄弟聚在一起,出殡时还能兄慈弟恭,十分和气,然而等师父入土为安后,纷争忽起。
周金吾和周金魁二人,言说师父的死因,多少受夏侯忌牵连。
这些年,夏侯忌在南方,仗着一身精深武学,行侠仗义,杀了不少恶人,其中有两个朝廷的捕头,是上了当地通缉令的。
夏侯忌脾气火爆,怒骂两人是朝廷走狗。
你一句我一句,气氛越发僵硬,尖锐,于是悍然出手。
夏侯忌实力略胜两人一筹,但两人联手,却要压他一头。
兄弟俩本是双胞胎,自小心意相通,一套合击之术锤炼多年,十分精湛,此时下手更是十分狠辣,全然不像是师兄弟,更宛如生死仇敌一般。
夏侯忌本还心存仁慈,但见两人招式越来越狠辣,也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以命相搏。
旁观众人,纵是想插手,然而战况已是非常激烈,况且……帮谁?
这种生死之斗,武道修为不高出三人,断然难以强行压制。
有心无力。
鏖战足足半个时辰,夏侯忌一招不慎,到底是被周金吾一刀斩中后背,他暴怒回手,又被周金魁当头劈了一刀,额头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线,大半个脑袋,几乎都被劈开。
兄弟俩接连补刀。
直至……夏侯忌轰然倒地,死状极惨。
围观众人惊呼,有弟子高呼手下留情,但却是已经来不及。
周金吾和周金魁二人,杀了师兄后,眼神凛然,刀锋上的鲜血缓缓滴落,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朝一众师兄弟拱拱手:“报官吧,这等通缉的匪徒,已被我二人斩杀,余下之事,自然由衙门处理。”
一群师兄弟,都为之默然。
一时间,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风惊弦和师父的死,显然是朝廷有意为之,甚至,是被朝廷活生生逼死的。
而现在……
师门弟子,再生内乱。
周家兄弟,若非贪生怕死,便是已经被朝廷收买,以此为投名状。
但这种时刻,质问的话,却又有谁敢说出口?
如今这院子里,又有多少个朝廷的暗卫?
一阵风吹过。
几个心思机敏的弟子,都只觉遍体生寒。
倏然。
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大周小周师兄,二位,可是接了朝廷的差事?恭喜两位师兄了。”
卫彬嚼着槟榔,拱手说道,声音平稳厚重,听不出是真的恭喜,还是阴阳嘲讽。
周金吾和周金魁相视一眼。
静默片刻,还是由周金魁缓缓开口。
“正是。”
“我等二人,已接到军部文书,都被册封为正四品的指挥使,即将赴任,为国效力。”
听到这话……
一群弟子这才彻底恍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师父当年和风老,一起请辞,归隐江湖,开起这家武馆,安度晚年……当真是对政事心灰意懒的举动。
弟子们从小耳濡目染,虽师父并不禁止弟子为朝廷做事,但大家都不愿让他老人家伤心,基本都混迹江湖。
其中,还有些别的考虑:风老一系和朝廷走的近,师父一系多在江湖,两条腿走路。
而现在……
二老一走,弟子之中,还是不免离心。
卫彬嘴唇动动,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萧索道:“那边恭喜两位师兄,往后平步青云,前程似锦了。”
周金魁嘴角微动:“客气。卫师弟若能洗心革面,从此不再做梁上君子,师兄自会为你引荐一份前程。”
卫彬摆摆手,惨笑道:“谢了!多谢两位师兄照拂!”
旁人自都听出,他说的是反话。
说话间,卫彬已经朝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
在武馆门外,倏然有一道十分响亮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敲锣打鼓之声。
“圣旨到!”
一群弟子面色大变,纷纷朝外院走去,周家兄弟脚步最快,赶在最前,看到前来的一队依仗,立刻双膝跪地,恭敬磕头。
其他人纵是心头各种想法,但这个时刻,还都是纷纷跟着,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