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压低的交谈声就在这时飘来。
一个头攒银簪的青衫书生用筷子蘸酒在桌上画了个圈:“黑虎寨一年前劫的军械,上个月被人发现在列山郡白鹿军手里了。”
他对面的疤面汉子猛地按住他手腕:“白鹿军?那不是反贼么?”
“嘘!慎言......”
林诺夹起一块鸡翅肉,慢慢咀嚼着,鸡骨头被其剔除出来,在桌子一角堆成了一座小小的七层阁楼。
“......朝廷三次围剿都扑空。”书生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不觉得列山郡起义军麾下的探马斥候,预警得太准了些么?”
窗外忽起马蹄声,和武堂执事的呼喝声。
“妖人哪里跑!?”
“追!”
等窗外的动静停下,那青衫书生才发现邻桌已换了茶客。
......
四海街尽头,暗中紧随武堂执事们的林诺,目中映出城楼正在点灯的卫戍守卒,心中却暗自思索着黑风山的匪寇与邻郡列山起义军、饲妖坊等邪修组织的关系。
按照那群追踪失败的武堂执法成员的闲侃,有准备去寻找大宝剑的男子,偶然在碧萝街一个侧巷里,发现了一名正在捕食流浪猫的饲妖坊成员。
他们刚好就在附近,但那名满头白发,浑身油污灰渍的饲妖坊成员,速度极快,他们只能只能看到一抹白影闪过。
连着追了三个街区,最终那药人越过城头,径往城西的山林去了。
林诺眼见城头值班的卫戍士卒换岗之际,一个纵跃,轻松翻了过去。
等到落了地,林诺哪里还看得见什么白影。
夜色四起,只有城西郊外怒水河神庙里的灯火,照亮了山里的一点荒夜。
穿过一片曾经由徐长儒亲自种下第一棵桃树的桃林,林诺来到了怒水河神庙前。
‘伏波安流’四个大字正悬殿前,显得庄重肃穆。
小小殿堂之上,满是烛光飞蛾。
很安静,整座河神庙虽然明亮,与背靠的山岭、石丘似为一体。
这也难怪,因为这座河神庙本就是身为武者的一名工匠所设计的依山建筑。
其内堂已经嵌进山体之中。
站在堂前门槛的林诺,能够十分清晰的听到后堂的穿山风,在几间屋子里盘旋缠绕。
身后殿前的山石牌坊上甚至落了一只老鸹,发出瘆人的夜鸣。
香火供桌下的蟋蟀也像是在回应一般,啾啾啾的唱了起来,给这深秋的寒凉又加重了几分。
林诺深吸一口气,缓缓踏入神庙内堂。堂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香烛味和橡木、松木的木香。
墙壁上的烛火随风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个内堂显得更加神秘。
怒目圆睁的怒水河神像站在供桌后方,头部、肩颈和手臂缠着多是信仰者祈多福的红巾。
河神两边列着两位体型要小上三倍的虾兵和蟹将,虾兵的胡子、蟹将的钳子都已掉了色,只有突起的触眼在烛光的闪动间尤有神采。
林诺的目光从祂们身上一掠而过,脚下轻盈而沉稳。
小心翼翼地朝大堂里间靠近,林诺发现里间两侧各有一个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由四面房舍的青瓦屋顶拼凑构成的天井。
之前的声音多是从天井那边传来的。
林诺走到天井下水池的石岸边,依然没找到这河神庙里的庙祝,料想此间庙祝估计是城里哪位大人物的亲戚,只在白天来此当差,夜里便偷摸回去了。
低头打量这下雨积水蓄成的水池,陡见其中二三尾手指长的小鱼。
那小鱼竟是一身银白,就连鱼鳞也如雪花一般堆叠铺展。
鱼头部位生有一对布满血丝的外凸白眼球,睁得眼角开裂,止不住的乱转,随时可能蹦出来。
第38章 神庙诡事
哇咕咕咕——
心底一丝惊异顶到嗓子眼,正准备收回目光的林诺,忽听得殿堂之外一串婴儿压着嗓子的尖锐哭声,猛地在夜空中荡开。
原来是一只老鸹被惊飞。
扭头看去,一袭白影正从堂外白石牌坊下窜出。
正是之前从城内逃出来的疑似饲妖坊成员。
林诺脚下发力,气感顿生,点点落地如游燕回旋,迅捷又无声,前一瞬还在堂内,下一步已衣落桂花。
林诺方至殿外广场边缘的桂花树下,那白影已飙至前方沿江柳林之中。
惊诧之余,双腿气劲狂涨,赶山八步骤然提速,一个呼吸间便涉空十数米,饶是如此,也竟堪堪捕捉到白影的最后一抹余色。
夜色深沉,周围漆黑如墨。
夜风呼呼灌耳之际,林诺方才发现,追击已深至怒水河新修的堤坝之上。
那抹白影,则扑通一声,落入了堤坝深水区。
望着那浓如夜色一般幽幽深水,林诺不禁后退一步。
太阴的月华不知何时已被厚厚的层云遮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遥远星光。
四周风吼如墙,一步步挤压着林诺在堤坝上的站立空间。
如若不是超越普通燃窍境武者的雄厚气血支撑,林诺早已落入幽深如墨的深水之中。
那白影落入这堤坝之下的深水,便再无丝毫波澜入耳,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巨兽吞没。
一种不可名状的黑暗恐惧瞬间挤压向林诺勃勃跳动的心脏,此刻,强烈的危机感骤然心流而过。
神魔六感在提醒自己?!
一念及此,林诺再无保留,胸中积蓄已久的恢弘气血,在全身气脉的加持下,啵的一声。
一道气刃自林诺的口腔爆射而出!
这气刃乃林诺摸索当初的《浴血道》和《巨坚术》两门低阶武学所得,通过体内高压形炼出气刃,破皮而发。
离体之后,可伤丈许距离的敌人,再远,就威力大跌,形同虚“射”了。
自开了近百个窍穴后,这气刃离体伤敌的距离,便已被林诺提到了两丈开外。
一旦射出,金石亦不可抵御分毫。
今夜这一射,射向了天空那颗唯一的星辰,那颗黯淡到就快被人忽视的存在。
噗呲一声,直接划破夜空。
太阴月华瞬间重归大地。
隐约之中,林诺仿佛听到了一声源自某人内心深处的惨叫。
若有若无,又戛然而止。
眨了眨眼睛,林诺瞧见:
自天井打下的夜光,装了一池的银月彰华。
林诺发现自己居然仍在怒水河神庙内。
就站在蓄水池边。
水池中的银鱼微微晃动胸鳍、尾鳍,一身银辉便悉数褪去。
连那诡异异常的鱼眼也并无丝毫异状。
林诺只觉冷汗在背,口中却是强装镇定,喃喃道:“幻觉么......”
话毕,林诺定了定神,开始仔细分析刚刚这一番奇异经历。
刚刚发生的光怪陆离,足够邪异,那种强烈的致命感,绝掺不了半点假。
面板不会欺骗自己,幻觉往往不会凭空出现,背后必然隐藏着某种线索。
回忆起那气刃射出不久后,太阴月华重归大地的场景,心中暗自默默揣测。
他再度环顾神庙内的一切,目光落在那座‘伏波安流’的牌匾上,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启示。
但一无所获。
与之前相比,殿内烛光闪烁处,一只乱扑的飞蛾也无,响作满堂的蛐蛐声也无端止住。
供桌后方,河神身边一座灯座大小的石刻神像,哆得一声正面朝下,倒在河神脚下的香灰里。
林诺上前一步,就要伸手扶正那神像,忽听得身后内堂天井那头传来了趿着布鞋的声音。
嗒
嗒
嗒
林诺收手,眯眼望去。
夜间的穿堂风中,从房梁垂下的大红绫布随夜风飘忽起伏,宛如悬在空中的红帘女妖。
一名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拨绫拄杖,穿堂而来。
“咳咳......”
“更深露重,客从何处来?”
“有礼了,”林诺略一垂首,表示敬意,“在下林诺,本是追踪一名疑似饲妖坊的成员至此。冒昧打扰,还望庙祝见谅。”
林诺客气地说道。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林诺一番,缓缓说道:“原来是林堂主,久仰。这河神庙,老朽住了数十年,夜里本就不太平,前些日子又刚翻新重修,怕是动了附近的气脉。”
林诺心中一动,忙问道:“敢问老伯,可知这河神庙到底有何异样?”
老者咳嗽了几声,坐到一旁的铺着黑红毯巾的长椅上,说道:“这河神庙历史悠久,早年倒也安宁。只是近些年来,时常有怪事发生。有人说这怒水河底藏着什么邪物,入夜便会出来作祟。还有人说,这河神庙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诅咒了.....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客人当个闲话听听即可。”
林诺皱了皱眉头,继续追问:“那老伯您在此当差,可曾见过邪异?”
老者捋了捋颌下白须,说道:“哈哈哈。邪异多生于心幻,心中欲念作乱,邪异自现,林堂主深夜到访,亦是与怒水河神有缘,不妨殿前献礼,求得河神泽佑一二,如此可保今夜无虞。”
“林某正有此意。”
林诺不动声色,转身来到供桌前的草织蒲团前。
在庙祝老伯的注目下,双手合十,弯腰一礼。
礼毕,林诺第一次为自己的“信仰”买了单,朝供桌前的“功德福田箱”里投进了身上仅有的几粒碎银。
“善哉,林堂主福生信惠,功德无量,河神大人说您武运昌隆。”
林诺点了点头道:“老伯还请小心,这些时日,饲妖坊的邪修祸乱龙潭,荼毒了不少平民百姓。”
庙祝老伯白眉微皱,沉声说道:“多谢堂主提醒,老朽也准备于近日回城暂避风险,等肃清妖邪,再济福缘。”
林诺与庙祝老伯又交谈了几句,便起身离开河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