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抬起双臂——那动作不像起势，倒像展开一卷无字的经书。
“看仔细了。”林诺声音不高，却惊醒了檐角宿睡的一只绿瞳黑猫。
林诺动了。
右臂倏然弹出，如白猿探臂取物，破空声脆如竹裂。
这不是寻常的出拳，是整个身子通过肩、肘、腕节节贯通，将力道毫无保留地送至拳背和紧绷的五指。
随即手臂如鞭回撤，在将收未收之际，左臂已循着同样的轨迹递出——一放一收间，竟分不清是两条手臂，还是一条流动的江河。
弟子们屏息。
他们练了三四个月，今日才知自己比划的只是形。
馆主的拳里有魂——那魂是三十年晨昏不辍气力交叠磨出来的。
“林府通背拳，求的不是刚猛，是通透畅快！”
林诺说话时招式未停，声音平稳如常，“臂要通，力从脊发，贯指而出。意也要通，心到力到，不留阻滞。”
他演示“摔掌”，手掌如落叶飘下，却在触地前陡然发力，青石板上微尘震起。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不是蛮力，是那股穿透的劲——仿佛能透过石板，直抵地心。
最妙的是他的背。
通背拳的精髓全在一个“背”字上。
每招每式，那龙筋虎骨一般的背脊便如弓弦张弛，隐约可见力如游蛟在脊骨间窜动。
看到这里，弟子们终于明白，为何这拳法名为“通背”——力从足生，经腰过背，通达双臂，浑如为一，妙劲贯体，那脊梁便是传递天地之力的桥梁。
忽然，林诺招式一变，拳风骤急。
但见两臂翻飞如轮，啪啪破空声连绵不绝，分不清是前一响还是后一响。
整个人仿佛生出了菩萨轮王六臂，在晨光中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那是将“十二连锤花”鞭炼到了极致，每一手锤都在尖端带着爆炸性的寸劲，却在将发未发时已转入下一式。
连环霹雳！
弟子们看得痴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快——不是慌张的快，是从容的快，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却有行云流水的气韵和踪迹。
收势时，林诺缓缓吐气，三长两短，那气息在清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院中静得能听见对街巷子里馒头馍馍奶黄酥饼的叫卖声。
“拳是这么练的。”林诺掸了掸衣袖，“也是这么用的。但比拳法更重要的，是背后那根通天拄地的脊梁。”
一众年轻弟子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背——那里因震撼和激动而湿润，在这湿润且柔韧的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如今作为一馆之主，适当出手和发言很有必要，林诺自是明白。
自己如今就是这林府武馆的招牌。
招牌越亮，效应越好，报名武馆的人数就越多，收益就越好。
但现在的林诺毫不在意武馆子弟报名束脩那三瓜俩枣，之所以还继续招人，是要此地打下人脉基础。
走的就是桃李满天下的路线。
所以一连几天，趁着心情好，林诺对这些连气血门槛都摸不到家伙们，好一番调教。
第36章 巫蒙山锈鸽姒
一众弟子不禁感激涕零。
能亲自下场教授弟子的武馆师傅到底还是太少了。
林诺这一下，即刻就将龙潭县原本较为稀缺的生源抢走了大半，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现存的几家武馆。
一连三天的教导，林诺深感武道教学相长的道理。
自身的一招一式，配合霸如江海的一身气血，也解开了林诺在许多武学功法中的困惑。
招式越练越少，越来越纯熟，不出手则已，出手皆是直捣黄龙的杀人技，动如雷霆，快如电射。
这一日，正在前院一对一矫正话痨许多的出招时机、站桩姿势以及气血运行细节的林诺。
却听得背后一声娇柔。
“堂主，我有要事禀告。”
林诺点了点头，随后让侍在一旁的小多子作为武院的大师兄，负责新入院弟子的传功。
“堂主，抑制兽化的药蛊，已经有眉目了。”尚未抵达书房议事间，水月花迫不及待道。
“哦？”这让林诺也颇感意外。
林诺原本还在为兽化的事情忧心，听到水月花这话，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快？蛊虫培育周期我记得是七天吧，少则三个周期，多则七个周期，水儿是怎么做到的。”
水月花眼里炸花，同样难掩惊喜。
她定了定神，说道：“堂主，我之前就已经在做相关的工作了，想在蛊师这条路上走得远一点，因此一直坚持收集各种药草和兽肉，喂食蛊虫，让它们笼中角斗，反复试验和研究。”
“这一次，我偶然发现一种生长在阴湿山谷的幽蓝草，被我培育的蛊虫暗部蠖蛳吞噬后，似乎能对兽化异化产生初步的抑制作用。”
林诺摸着下巴，思索道：“幽蓝草？暗部蠖蛳？这两者结合能有如此效果，倒真是出人意料。具体的抑制原理是什么？能抑制到什么程度？”
水月花接着说：“幽蓝草本身具有一种特殊的收敛效力，入口酸涩，微甜，入胃经，能够稳定气血和精神。”
“而暗部蠖蛳可以在被寄生物体内的三焦油网组织中形成一层气血屏障，阻挡兽化力量的侵蚀。初步试验表明，被植入暗部蠖蛳蛊虫的疯狗，疯犬症状得到了明显的缓解，发作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我认为用幽蓝草培育长大的暗部蠖蛳，已经可以初步效用在那些几乎丧失了理性的家伙身上了。”
林诺听后，心中一阵欣喜，但他也没有盲目乐观，追问道：“那这药剂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制作起来难度大吗？材料是否容易获取？”
水月花回答道：“目前来看，副作用还不明显，只是有些人会出现轻微的嗜睡症状，动物会掉毛，人族武者的话，估计会脱发。”
“除此以外，蛊虫暗部蠖蛳似乎也会主动去撕咬疯犬病患最严重的部位。至于材料，幽蓝草虽然生长环境特殊，但在附近的山脉中应该能找到一些，只是无法大规模的培育。暗部蠖蛳，足够前期的试验和使用。”
林诺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个好消息。你接下来继续加大研究力度，争取完全控制暗部蠖蛳在被寄生者体内的稳定性。同时，安排人手去寻找幽蓝草，确保材料的供应。”
水月花应道：“是，堂主。我这就去安排。不过，在研究过程中，我忽然记起了幼年时的一种名为锈鸽姒的母体蛊，她在控制兽化因素的效果上，或许有更为抢眼的表现。”
“你有把握找到蛊源么？”
“蛊源就在我的故乡，巫蒙山。”水月花目光沉凝，眼神中透露着某种渴望。
沉默半晌，林诺还是沉声问道：“水儿，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被寨子遗弃的。”
“是的，堂主，”水月花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的不仅有灯光，还有夜光，“多亏了堂主这些时日的提携，我如今燃窍大成，已近巅峰，也想趁着回去取蛊的机会，了结一些往事了。”
“许你回去。不过巫蒙山地处西南，已不在凌南郡地界，此去险远，可要人陪你一同前往，关键时刻也好有个助力。”
“巫蒙山虽远，但一路山高溪激，除却占山的匪寇，鲜有人至；虎豹虫豸，却在水儿的掌寰之间，此去一人足矣。何况府中正是用人之际，堂主不必挂念，水儿一定去去就回。”
林诺点了点头：“走之前，且将暗部蠖蛳的培育交给小多子打理吧。”
“堂主放心，水儿离开之前一定将药蛊之事打点清楚。”
林诺想了想，说道：“如此甚好，这抑制兽化的药蛊要是能成功研制出来，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不仅能解决城内的隐患，还能提升林府在龙潭县的影响力，此去就辛苦你了。”
“至于要抓捕的兽化武者实验体，就交给我吧。”
......
街道上行人依旧稀少，气氛压抑。
街边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偶尔能看到几个神色匆匆的路人，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和不安。
林诺心中暗叹，看来这饲妖坊残党带来的影响还未消散。
来到武堂，堂内的弟子们见到林诺，纷纷恭敬行礼。
林诺扫视一圈，发现堂内比往日多了几分忙碌。他找到武堂的执事，询问起县城内的情况。
执事皱着眉头说道：“堂主，这几日民众的举报越来越多，我们日夜派人巡查，还能抓到了不少疑似饲妖坊残党的人。但其中也有很多是啼笑皆非的冤假错案，互相揭发导致人心惶惶。而那些真正的残党越来越狡猾，隐藏得更深，似乎融入了城内的阴影之中。”
林诺点了点头，说道：“在坚持几日就好，我和李大人已有对策。”林诺看着这位顶着黑眼圈的武堂执事，安慰道。
随后，林诺又与当差的几位执事讨论了一些稽查工作的具体安排，以及饲妖坊残党出没最多的巷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便离开了武堂。
可在巡视了锤头巷、碧萝街等处区域后，林诺并未发现那晚自己碰到的疯症武者。
街头巷尾的野猫和野狗倒是多了不少，浑身漆黑的夜枭也随处可见，屋檐、亭角、酒旗等，它们皆可落脚。
第37章 从广鸿堂到怒水神庙
主街上马车多了起来，少数胆大的店铺，早开了夜场。
碧萝街上的酥妃阁就是恐惧之下，裙下鬼们的最好去处。
酥妃阁乃是赵家的产业，赵奎此前与林诺多有嫌隙，便绕开了去。
林诺走到临街，走进一家名为广鸿堂的药店，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见过林堂主。”柜台里间的老掌柜一眼就注意到了近一个月来龙潭县风头最盛的武者林诺。
林诺笑着点了点头。
小多子居然正在里间忙得不可开交，看到林诺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堂主，药材都已经采购得差不多了，只是有几味年份久一些的草药比较难寻，准备在多跑几家药房。”小多子说道。
林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尽量去寻，实在找不到的话，也不要太勉强。水儿说普通年份的草药也能调配出最低程度的抑制性药方。”
小多子应了一声，继续与那案头的药店掌柜交流起来。
林诺在药店里转了一圈，查看了采购回来的药材，又与掌柜攀谈了一番所采购药草的药性，顺便打听了一番近些时日各大药店的销货情况。
离开药店后，林诺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打算去县城的一些热闹场所转转，找找异常的细节。
林诺总觉得自己还漏了什么，心中挂着一丝惴惴不安。
......
一连数天过去，某日来到酒肆醉春庭，林诺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和几样小菜。
酒肆里客人不多，大家都压低声音交谈着，时不时还警惕地看向窗外。
林诺一边喝着酒，一边留意着周围人的谈话。
最后一丝夕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酒楼二楼洒下细碎光斑。
林诺指尖漫不经心敲着青瓷酒杯，目光却掠过稀稀拉拉的大堂里每一张面孔。
“客官您的醉烧鸡和杏花酿。”小二端着朱漆食盘穿梭而来，在林诺面前摆开四碟小菜。
他故意将碎银抛得叮当响：“听说黑风山里的山客们，能弄到会说话的画眉？”
小二擦着汗讪笑：“客官说笑了，那地方...小的可不敢打听。”
“客官您慢用，有什么需求，您再招呼小的。”那小二一边拖着餐盘，一只手指了指方背椅侧面一根红绳，这红绳上挂着铃铛，绳子则系栓再贯穿酒肆五楼的朱漆承重立柱上。
“行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