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寂静反而让人更加谨慎。
双脚踩在堆积了厚厚的松叶上面,松松软软的,倒是颇有一番趣味。倒是让林诺回想起了故乡时分,与大伯一起放牛的童年。
大约走了或许没有半炷香的时间,林诺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他停下脚步,开始仔细观察四周。
林中多是些寻常的岩石碎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要说“如斗”般大小且显眼的石头,却并未看到。
难道是走错了方向?还是理解错了“西行”的方位?
皱了皱眉,再次拿出木牌,借着透过树叶的微光,仔细看着那个奇怪的符号和那行小字。“石如斗”,斗……他忽然想到,斗不仅仅是一种容器,在星象中,也有“斗宿”之说,形状如斗。
抬起头,望向天空,试图从枝叶的缝隙中辨认星斗的方位,但白天显然无法做到。
就在他有些一筹莫展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前方不远处,一块半掩在灌木丛中的岩石。
那岩石的形状颇为奇特,整体呈方形,顶部略尖,大小约莫真的如一个大号的米斗一般。
林诺心中一喜,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灌木丛,那块“石如斗”赫然出现在眼前。
石头表面光滑,似乎被人长期摩挲过,上面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但并非文字或符号。
林诺站在石斗旁,按照木牌的指示,向左转去。
左侧是一片更为茂密的林子,藤蔓缠绕,行走颇为不便。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斩断挡路的藤蔓,艰难地向前跋涉。
复行数十步,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林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浓密的树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汪清澈的泉水从山壁间汩汩涌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水潭上方,架着一座石砌的凉亭,八角飞檐,斗拱方整,黑瓦、白梁、红栏。
亭下,潭水碧绿,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水底游动的小鱼。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泉边生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竞相开放,散发出阵阵幽香。这处泉眼,正是木牌上所指的“有泉”。
林诺走到泉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泉水,一饮而尽。泉水甘甜清冽,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环顾四周,除了这眼泉水和周围的树林,并无其他特别之处。木牌上的指引已经到了尽头,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泉眼旁边的山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
他走近细看,发现山壁上竟然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着,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洞口边缘,同样刻着一个与木牌上一模一样的眼睛状漩涡符号。
林诺正待细看,却穆然听的一声道:
“阁下真是生的好不知礼,竟然趁主人家不在,擅自跑入别人家中,东看西耍,没个正形。”
听得身后传来的训导之声,林诺没有第一时间转过头来,而是先正了身子,头与身一起回摆。
三米外,赫然整理着一名戴方角帽着长衫的老者。
老者约莫六旬年纪,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银白长髯,眼神却炯炯有神,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
手中拄着一根竹杖,半青不黄的竹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的墨绿色玉石,在林间光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身上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与这泉水幽林甚是相配。
林诺心中一凛,此人何时出现在身后,自己竟丝毫未有察觉,足见其深不可测。
连忙收敛心神,拱手作揖道:“在下风长鸣,乃大夏巡狩队队员,因遭逢变故,误入此地,并非有意擅闯,还望前辈海涵。”
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戒备,同时快速打量着眼前的老者,试图从其衣着神态中判断其身份。
老者闻言,眉头微蹙,目光在林诺身上扫了几扫,冷哼一声:“大夏巡狩队?哼,你们这些当兵的,不去好好守着你们的疆土,跑到我这穷山僻壤来做什么?莫不是又想来强征杂税、拉练壮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抵触与不信任。
林诺连忙解释道:“前辈误会了。我等是追击白鹿叛军至此,途中突遇西风黄沙,与队员失散,醒来便发现身处此处茅屋之外。并非有意打扰,只是想在此处寻找同伴踪迹,并无他意。”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希望能打消老者的疑虑。
老者捋了捋长髯,眼神依旧带着审视,缓缓说道:
“白鹿叛军?又是哪些打家劫舍的蟊贼?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不过,饶是如此,我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此地凶险异常,寻常人进来,十有八九是有来无回。你能走到这里,也算有些本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我这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你刚才在我屋里东翻西找,还拿走了我放在篱笆角的木牌,该当何罪?”
林诺心中一紧,没想到老者连他拿了木牌都知道。
这个老登,说不定刚刚就在哪里盯视。
连忙从怀中取出木牌,双手奉上,恭敬地说道:“前辈恕罪,晚辈也是一时情急,见那木牌上有指引,便想着或许能借此找到出路,并非有意偷窃。还请前辈见谅。”
老者瞥了一眼木牌,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说道:“罢了罢了,那木牌本就是留给有缘人的,你既然能找到,也算与我有些缘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诺心中一动,听老者的意思,似乎对这雾黄丘极为熟悉,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连忙再次拱手道:
“前辈既然在此地居住,想必对雾黄丘了如指掌。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指点迷津,告知晚辈此处究竟是何地?我的同伴们又可能在何方?若能得前辈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先起身吧,随我到凉亭同坐,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林诺闻言,心下一紧,眼前这个老头,自己不能从其身上察觉到半点气血波动,更无一丝真气流转的迹象。
这老东西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凉亭,林诺跟着坐下。
老头居左,林诺居右。
“你刚刚说你是大夏人?”
林诺点点头。
“大夏已经统一天下了么?那大玉是怎么灭亡的,你可知晓?”
林诺闻言一愣,这老登是上个王朝的余孽?
那这得有多少岁了,该不会真的是.......
“前辈说的,大玉王朝好像是前朝,前朝亡于两百多年前,是因中央朝廷党争不断,宦官外戚轮流干权,土地兼并严重,社会矛盾尖锐,北方蛮族入侵,内忧外患之下.......”
“废话连篇,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史书里那些冠冕堂皇狗屁不通的东西,怎敢拿来糊弄老夫!“
“老夫亲历的大玉,是在那狗皇帝赵珩手里败落的!他沉迷丹药,宠信方士,为求长生,竟让方士在宫中设坛作法,搜刮民脂民膏炼制所谓‘九转还魂丹’,搞得京城乌烟瘴气。”
“地方官吏趁机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老夫当年在翰林院任职,曾冒死上谏,却被那昏君斥为妖言惑众,贬斥还乡。若非如此,老夫又怎会隐居这雾黄丘,苟全性命至今!”
第201章 元箜盅
老者越说越激动,银髯颤抖,眼中迸发出愤怒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林诺默默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两百多年前的亲历者?这老者的年龄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他是修炼了某种长生秘术的修士?可他身上又毫无真气波动,这实在矛盾。
“那……前辈可知,如今大夏已立国百年,天下虽非完全太平,但百姓总算能安居乐业,比之大玉末年,已是天壤之别。”林诺小心翼翼地说道,试图缓和气氛。
老者冷笑一声,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与悲凉:
“安居乐业?哼,哪个朝代初立之时不说自己是太平盛世?可这骨子里的东西,又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是换了一拨人来搜刮民脂民膏罢了。老夫在这里住了近两百年,外面的朝代更迭,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林诺身上,带着审视:“你说你是巡狩士卒,追击白鹿叛军?那白鹿军,又是些什么路数?”
林诺不敢隐瞒,将白鹿军的所作所为简略说了一遍,包括他们如何蛊惑人心,占据州府,残害官员百姓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主要都是饲妖坊的作为,至于白鹿军主体行为,林诺实际上是不甚清楚的。
老者听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又是一起揭竿而起么……这天下,终究是狗咬狗的戏码......”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仿佛看透了世间的循环往复。
“不过,这雾黄丘深处,不仅是你们,就连占据此地的白鹿军,也非轻易涉足之地。你们深入此地到此,恐怕是中了圈套,或者……他们本身就与这雾黄丘有着某种联系。”
“圈套?”林诺心中一凛,“前辈的意思是?”
“这雾黄丘,外人看来只是瘴气弥漫、地势险恶的荒山野岭,实则内有乾坤。”老者捋着长髯,眼神深邃,“这里不仅有天然形成的迷阵,更有一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东西。寻常人进来,要么被困死于迷阵,要么就成了那些东西的腹中餐。你能活着走到这里,除了颇有几分实力,运气也是奇迹一般的好。”
“前辈,那些东西是指什么?”林诺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老者闻言,目光投向远处的泉眼,幽幽叹了口气:“自然是会些奇诡之能的怪魅了,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了,不会不知道这些怪魅的情况吧。
“原来如此,关于怪魅,小子倒也却有几分耳闻,不过都是它们下药的材料来听的,人族成为怪魅的腹中餐,但还是第一次闻言。”
“哈哈哈。”老头仰天大笑,跟笑孙子一般笑了起来。
“人族与妖异怪魅的厮杀,古已有之,连绵不绝,只不过承平年代,多半是人族成碾压之势,那些怪魅要么被斩杀,要么被驱赶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可一旦天下动荡,秩序崩坏,这些潜藏的妖异便会蠢蠢欲动,出来兴风作浪。你小子只当它们是人族配药晋升的材料,倒也直接,却不知这背后是多少人命堆砌起来的血海深仇。”
老者笑声渐止,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这雾黄丘,便是一处怪魅聚集之地,尤其是深处,更是它们的巢穴。你们巡狩队和那白鹿军,贸然闯入,同样无异于羊入虎口。”
林诺心中剧震,他之前虽也察觉到雾黄丘的凶险,但从未想过竟有如此多的怪魅。难怪第七巡守队会在此失联,恐怕已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他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追问道:“前辈,那我的同伴们……他们还有生还的可能吗?如果他们也闯入了深处,可有办法相救?”
老者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难,难如登天。这雾黄丘前方就是锥陨窟,那锥陨窟相传乃是天外空间魔神的石身砸裂山川后形成的自然雄奇之境,连带着雾黄丘深处也因为这魔石的影响,产生了许许多多不太稳定的紊流空间。”
“这些紊流空间,数以百千计,而且一旦进去,便很难再出去,若是强行破裂空间紊流,极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肉身粉碎魂灵湮灭的下场。”
“你既然找不到你的那些同伴,那多半也有可能就是他们早就置身这些紊流空间之中,无法脱身了。
老夫在此居住多年,也曾见过不少误入此地的人,最终能活着离开的,十中无一。”
林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锥陨窟、魔神石身、紊流空间……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他对雾黄丘的凶险有了更深的认识。
同伴们的安危尚且不管,自己的小命却不能不顾,不甘心地追问:“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老者沉默片刻,目光在林诺脸上停留许久,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雾黄丘的紊流空间虽然混乱,但并非全无规律。任何问题,百步之内必有解法,锥陨窟周边的数千个紊流空间内,几乎都生长着一种名为元箜盅的异物,只需要用元箜盅来布置最简易的空间流阵法,便能以最大的安全性,稳定住紊流空间,并在此基础上以真气流的冲击,创出一个逃生通道来。”
林诺听得一阵皱眉。
且不说着元箜盅是何种异物,林诺压根没见过。就是有了这元箜盅,那也没有空间流阵法。
再退一步,即便元箜盅和空间流阵法都齐聚了,能形成真气流的真气,那要充盈到何种程度,以自己通玉金刚之身宗师圆满境的真气,或可一试?
“你这小子,倒是有些自知之明。”老者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元箜盅此物,通体透明,状如小蚕,喜食空间紊流中的微薄元力,多在紊流空间边缘地带活动,并不算罕见,只是不易捕捉罢了。至于空间流阵法,老夫这里倒有一份残缺的图谱,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林诺闻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前辈肯相助?”
老者不置可否,从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卷,放在石桌上,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用某种朱砂般的颜料绘制着一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乍看之下杂乱无章,但细究起来,却隐隐透着一股玄奥的韵律。
“这便是《六宇流阵星谱》,是老夫早年偶然所得,可惜只有前半卷。”老者指着图谱说道,“你且看好了,这阵法的核心在于引动天地间的空间之力,以元箜盅为引,勾连紊流,形成一个短暂的稳定通道。至于真气,通玉金刚境宗师圆满,勉强够启动阵法的最低要求,但想要维持通道稳定,让你安全通过,恐怕还需一些外力相助。”
“外力?”林诺追问。
老者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竹杖,那顶端的墨绿色玉石在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此乃‘冲星玉’,虽非什么绝世奇珍,却有稳固心神、安抚空间波动之效。你若能找到元箜盅,并能勉强布下这残缺阵法,老夫或许可以将此玉暂借你一用,助你稳定阵眼。”
林诺心中大喜,连忙起身拱手:“若能得前辈此玉相助,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为何要帮助我这个素昧平生之人?”他实在想不通,这位隐居两百年、对世事淡漠的老者,为何会突然伸出援手。
老者拿起竹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目光再次投向那眼泉水,声音带着一丝悠远:
“或许是看你小子还算顺眼,或许……是老夫也想看看,这外面的世界,是否真的如你所说,有了些许不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老夫可不会平白无故帮你。你若能活着从紊流空间出来,或者找到你那些同伴,需答应老夫一件事。”
“前辈请讲,只要晚辈力所能及,绝不推辞!”林诺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好。”老者点点头,“若你能离开这雾黄丘,便帮老夫去一趟京城,打听一个人的消息。此人姓苏,名唤苏墨卿,曾是大玉翰林院的编修,老夫的故友。算算年纪,他若还在世,也该有两百多岁了……罢了,你只需去翰林院旧址附近寻访一番,看看是否还有关于他的传说或记载,回来告知老夫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