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用问么，真遇到那种大神通者，我们只要装作没看见不就行了么，等到离开我们再去禀报，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些小卒子，犯不着拿命去拼。”
赵虎嘿嘿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却也透着一股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
“再说了，青峪关城墙上布满了军中宗师强者布下的符文阵法，真有不开眼的硬闯，阵法自会示警，轮不到咱们操心。咱们的任务，就是看看有没有不开眼的小毛贼，或者巡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的防备出了疏漏。”
钱胖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缩了缩脖子，往赵虎身边靠了靠，似乎这样能让他更有安全感。
“虎哥说得是，说得是。”
孙石依旧沉默，只是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夜风吹过，带来青峪关前原野上的温度。
林诺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着四周。
这青峪关果然名不虚传，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山道两旁便是陡峭的悬崖，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下去。
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兵士身影，火把的光芒如同点缀在黑夜中的星辰，闪烁不定。
能感觉到，这青峪关的防御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赵虎口中的“阵法”，恐怕也并非虚言。
师姐花斐花让他来此历练，想必也是看中了这里的特殊性。只是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任务”。
虽然已是深夜，但街道两旁仍有不少商铺亮着灯火，偶尔有巡夜的兵士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多了一丝烟火气，有酒馆飘来的酒香味，也有客栈里传来的隐约的说笑声。
时至深夜，倒是有几分像鬼笑声。
这个时间点，还能营业不执行宵禁的，自然都是有军户撑腰的大商客。
林诺甚至能在这些店铺周边看到一些望风护卫的军丁。这不禁让林诺感到诧异。
林诺的表情略小浮夸，自然被赵虎看在了眼中。
直到三人解释说这些不打烊的酒店、客栈有一半的收入都会进到青峪关军饷预备库中，林诺方才明白过来。
“咱们的巡逻路线，就是沿着这条主街，一直到前面的十字街口，然后再绕回来。”赵虎压低声音对林诺说道，“记住了，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先不要声张，回来咱们再合计。最重要的是，别多管闲事，保命要紧。”
“嗯，我明白。”林诺点头应道。
四人分成两队，赵虎和钱胖子一组，林诺和孙石一组，沿着街道两侧开始巡逻。
林诺与孙石并肩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淡淡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孙石的步伐沉稳而均匀，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林诺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店铺和行人。大多数店铺都已打烊，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
第188章 巡视蛛丝
他注意到，有些店铺的门口挂着一些绘有奇特符号的小旗，似乎并非普通的商号标记。
再看一眼闷头走在侧前方的孙石，林诺张了张嘴又给闭上了。
孙石的脚步稳，木梁板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这哥们仿佛对周遭这些异样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一步也不停留。
林诺却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目光被街角一家香料铺门口的旗子勾住——那旗子是暗沉的赭石色，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扭曲的螺旋，螺旋中心嵌着一颗黑色的瞳孔，在太阴的月华下泛着水波粼粼的光泽。
“孙哥，敢问可识得这螺纹银线旗。”
孙石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眉头微蹙，顺着林诺的目光望向那面赭石色小旗。
他的视线在那螺旋瞳孔图案上停留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这是‘望潮阁’的标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青峪关，挂这种旗子的铺子，不卖寻常货物。”
林诺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他们卖什么？”
孙石的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无人留意他们的对话，才缓缓道：“卖‘消息’，也卖‘门路’。有时候，还会收一些‘特殊’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不过，这种地方不是我们该靠近的。这里头的水很深，好奇心太重，容易淹了自己。”
林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香料铺的门面，雕花木门紧闭，门楣上除了那面小旗，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散发着草木风烟特有的辛莽味道。
门扉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橘色光芒，林诺即使开了听幽道，也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走吧。”孙石拍了拍林诺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咱们还有八条巷区走巡，再耽搁，今夜怕是要无眠了。”
说罢，他率先转身，木梁板靴再次笃笃地敲打着青石板路，只是这一次，林诺似乎觉得那脚步声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林诺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的螺纹银线旗，黑色的瞳孔图案仿佛真的在转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与审视。
扭回脑袋，林诺看着孙石那竹竿一般的背影，缓缓抽动双腿，慢慢追上了夜里的寒蝉。
是的，孙石虽然不过比林诺大不了几岁，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但却始终给林诺一种夏后寒蝉的感觉。
他的沉默，始终都有着一层涵养蓄积的深意在其中。
可林诺却说不上来。
这绝不是那种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蓄积，而纯粹是一种保存本身的苟延。
林诺明确自己通过画气梳灵符眼，感觉到了自己的这种直觉性的觉察，但很可惜依旧看不透彻。
毕竟这仅仅是直觉而已。
要说为什么林诺能够断定孙石绝不可能一鸣惊人，这仅仅第一眼就无须多言。
因为不仅是孙石，还有赵虎和钱海钱胖子，这三人都只有燃窍境的修为，三人里面甚至没一个能够摸到燃窍巅峰门槛的。
孙石虽然看起来最为稳健，气血最为沉扎，但距离宗师境依旧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存在。
林诺在这三人身上看不到一点希望。
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若是给了他们，无异于在悲剧堆里找喜剧。
夜色渐深，青峪关的巷陌愈发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林诺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想刚才那“望潮阁”的标记，以及孙石讳莫如深的神情。他总觉得这青峪关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些奇特的符号，那些只在暗中交易的“货物”，都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这座边陲关城之上。
“孙哥，”林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青峪关，像‘望潮阁’这样的地方，多吗？”
孙石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瞥了林诺一眼，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不多，但也不少。有些是明着挂幌子，有些则藏得更深。咱们巡夜的，只消记住，凡是看着不对劲的铺子，绕着走便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这是在青峪关活下去的规矩。”
“活下去的规矩？”林诺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假装泛起一丝寒意，“这里……很危险？”
“危险？”孙石嗤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世上，哪里不危险？青峪关靠着黑瘴森林，关外是叛军横行，关内……”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道，“总之，做好自己的本分，少管闲事，就能活得久一点。”
林诺默然。他能感觉到孙石话语中压抑的情绪，那不仅仅是对危险的警惕，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他想起赵虎的鲁莽，钱海的市侩，再对比孙石的沉稳，这三人虽修为不高，却都在青峪关挣扎求生。
他们或许也曾有过抱负，有过希望，但最终都被这残酷的现实磨平了棱角，只剩下麻木和苟且。
不过，这却也是普通人最真实的写照。
“罢了，我且告诉你，附耳过来。”孙石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招呼林诺低首垂听。
林诺带着好奇微微弯了腰，双耳低在了孙石上首的侧下位。
“这望潮阁乃是马家浜的产业......”
孙石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收了声，这意思不言自明。
望潮阁是马家浜的产业，得罪不起。那马家浜身后之人，就更不是一介草卒可以得罪得起的了。
林诺闻言自然不敢继续追问，做人得有底线。
林诺自诩自己的底线原则，一直坚持得很好，绝不能坏了规矩。
不过孙石口中得马家浜，还是让林诺想起了在临溪镇碰上的那位大言不惭得马家浜少主，马少。
不晓得马少现如今有没有回去马家浜。
马少若是知道冯跃已经失踪了，到底会不会感谢自己。
不过，这些问题，身在青峪关得林诺现如今只能想想罢了，除非马少真的来了青峪关和自己亲自聊聊。
林诺和孙石，一前一后穿行在愈发幽深的巷弄里，太阴渐渐西斜，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屋檐切割成狭长的光带，投在两侧斑驳得砖墙上，如同散落的碎银。
孙石依旧走得沉稳，只是那轻微得“咔哧”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趟夜巡打着节拍。
林诺跟在后面，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回那面“望潮阁”的旗子上。“卖消息，卖门路，收特殊的东西……”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孙石的话，越想越觉得这望潮阁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孙哥，”林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望潮阁背后得势力，应该是横跨南北的存在吧？”
孙石脚步未停，只是头也不回地淡淡道：“知道的越多，危险也就越大，林兄你还年轻，犯不着为此搭上了性命。咱们巡夜的，只管好自己的差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或许是夜已深沉，或许是林诺的问题触及了某些他不愿多谈的领域。
林诺“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跟紧。
接下来的几条巷区，倒没再遇到什么挂着奇特符号的店铺，大多是寻常的民居或早已打烊的商号。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更衬得夜的静谧。
八条巷子一直走到丑时三刻，两人方才巡视完成，没有任何异常。
要说有什么让人诧怪之处，那也只有那些喝醉了酒倒在街头巷尾的家伙。
这些家伙的呼噜声远远的就能听到，几条巷子和街区走下来，已经彻底让林诺麻木了。
两人随后在最后一条街的街尾处，同样遇到了刚刚完成巡视的赵虎和钱海。
四人结伴一起走到城东的总务处，和里面一名正在夜读的老吏交接了巡夜记录。
那老吏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在簿册上慢悠悠地勾画着，嘴里还嘟囔着：“又是平安夜，好，好啊……”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四人，“都回去歇着吧，明晚还得接着来。”
“是，李吏员。”孙石带头应了一声，赵虎和钱海也跟着拱了拱手，只有林诺多看了那老吏两眼。
老吏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不像是常年握笔的人该有的手，活像是窜成珠子的糖串。
出了总务处，夜风更凉了，吹得人直打寒颤。
赵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鬼天气，往年这时候都快脱了内单了，再这么下去，老子非得冻出个第二冬来。几位，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暖暖身子？”
钱海立刻搓着手附和：“好啊好啊！我知道南街有个‘夜猫子’酒馆，这个时辰还开着，他们家的酱牛肉味道绝了！”
孙石却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了。明早还要去给王都头送趟文件。”他看向林诺，“林兄，你呢？”
林诺想了想，道：“我也回去休息吧。”现在满脑子都是望潮阁和马家浜的事，实在没心思喝酒。
“切，没劲！”赵虎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坚持，“那行，咱们各自散了。明晚见！”说罢，他搂着钱海的肩膀，摇摇晃晃地朝着南街的方向走去，两人的笑骂声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林诺和孙石则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一路无话，快到林诺暂住的破庙时，孙石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林诺道：“林小兄弟，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青峪关这地方，水深得很，你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
林诺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孙石。月光下，孙石的脸色显得有些复杂。
这年头果然还是好人多，既然遇上了一次好人，林诺就不可避免地希望记住这种好人面相，以此来总结分析辨别以后修行路上遇到的牛鬼神蛇。
“孙哥放心，我明白。”林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孙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笃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巷尾。
林诺站在原地，望着孙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不过，林诺总觉得那嘟嘟声，是一名真正的武士的绝响。
“马家浜……”林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了临溪镇的马少。或许，从这个马家浜入手，能找到一些线索？
但孙石的警告言犹在耳，望潮阁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巡夜兵，那中年文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像是免责声明一样，一旦贸然卷入，恐怕真的会“淹了自己”。
林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那香神教的六级执事无处可去，那么此地甚至定然是个好地方......
在接下来的数天时间里，林诺依旧是搭配着赵虎、钱海、孙石三人，巡视夜里城东街区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