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他还能保持平稳的呼吸，但随着高度的增加，石阶愈发陡峭，风力也渐渐增强，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他能感觉到腿部肌肉开始发热，心跳也随之加速。即使林诺如今已是宗师圆满的修为，处于人体纯肉体开发的极限状态，这点体力消耗也在承受范围之内。
但这种空有一身巨力，不去依赖真气，想要在有风力干扰的情况下，只凭气力就能攀过这千尺陡峭，对谁都是一种挑战。
这不是单纯考验气力，是对所有想要参军的青壮年的一种测试。或者说气力只是最基础的门槛，观察和思考，找到发力点和借力点才是攀过这千尺硖的关键。
虽然并没人说不许用刀剑之类插进岩壁来借得发力点，但林诺还是决定试试自己的手脚。
一直以来虽有面板相伴，但林诺依旧想要试试自己的斤两。
一步一个脚印，一手一个抓痕，林诺沉稳地向上攀登，目光专注于脚下的石阶，不敢有丝毫分心。
偶尔抬头望向山顶，只见云雾缭绕，看不真切，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肃穆。
要报道的军营，就建在牛角山的半山腰处。
那里，山体被拦腰削去了一小块，建成了容得下数千人的广场，广场周边的岩壁里还开凿有供士兵起居的石体小屋。
林诺在攀爬的过程中，甚至能听到半山腰广场上偶尔传过来的呼喝声。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诺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石阶，抵达了牛角山的山腰平台。
他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举目四望。平台并不算大，却极为平整，边缘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牛角山驻”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平台的后方，是依山势修建的几排营房，青灰色的屋顶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古朴。
营房外，有几名身着制式皮甲、腰挎长刀的兵士正在进行操练，呼喝之声整齐划一，充满了阳刚之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军营气息。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顶着个桩头髻的老兵注意到了林诺，他停下操练，迈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林诺一番，沉声问道：“小子，来报名参军的？”
林诺想起了郡学的交代，只准上报姓名，不许透露郡学子弟的身份信息，想好这一切后，林诺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军爷，在下林诺，前来牛角山驻地报道。”
老兵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能徒手攀过千尺硖，也算合格了，随我来吧。”
老兵此言，算是对林诺的认可，也是一种见怪不怪的表现，显然在这个人人都想练武修行的世界，走军的方式并不少见。
据林诺的了解，对于贫家子弟而言，若是没钱拜入武馆，却又有几分潜力，那么就可以参军，一旦参军，每个月除了军饷，运气好的时候，遇上大的战事都能分到一到两粒的药丹。
即便没有大的战事，大夏王朝发的军饷，也足以让参军士兵有闲钱存下来，通过军里的渠道搞到一些‘合法合规’的药丹。
说罢，老兵转身朝着营房区走去。林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穿过几排营房，老兵将林诺带到一间相对独立的石屋前，石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参军处”三个字。
“进去吧，里面有人会安排你的。”老兵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林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屋的木门。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一张简陋的木桌后，坐着一位身穿红冠青羽飞鹤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正低头处理着桌上的文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诺：“你是郡学子弟吧？”
林诺心中一惊，暗道自己并未透露身份，对方如何一眼看穿？
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拱手道：“大人明鉴，在下林诺，确是郡学出身。”他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索性坦然承认。
那中年文官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林诺身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花先生的信，昨日便已送到。你能通过千尺硖的考验，看来花先生对你的评价并非虚言。”
林诺这才恍然大悟，师姐早已打过招呼。
不过这文官显然不完全清楚师姐的底细，否则又怎会称之为先生？
林诺想罢，心中稍定，却也不敢因此而有丝毫懈怠，依旧垂手侍立，静听下文。
“郡学来的，自然乃军中精锐，非寻常兵士可比。”中年文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按照惯例，也需要谨遵军规，按照普通士兵的方式生活，直到你们完成任务为止。在完成任务之前，你便是一名普通的戍卒，需遵守军纪，参与日常操练与值守，不得有任何特殊。”
“是，学生明白。”林诺沉声应道。他知道，这是必要的过程，既是对他的磨砺，也是让他熟悉军营环境。
中年文官点了点头，似乎对林诺的态度颇为满意。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名册和一块腰牌，递了过去：“这是你的身份腰牌，凭此可在驻地通行。名册上有你的编号与营房分配，你且拿去，即刻去后勤处领取制式装备，然后到所属营房报到。”
林诺双手接过腰牌和名册，只见腰牌为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戍”字，背面则是一串数字“戍字七三零号”。名册上则详细记录了他的营房位置在东三区第七间。
第187章 算计和夜巡
“多谢大人。”林诺再次拱手行礼。
礼间间隙，林诺不禁在想，师姐得了这一个花先生的名号，确实有些令人啼笑皆非。若是被大师兄玉明羚和三师兄孙平实知道了，会作何情状。
“去吧。”中年文官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桌上的文书，仿佛林诺的到来与离去，不过是稀松平常每日都会遇到的公务之一。
林诺拿着腰牌和名册，退出了参军处。
林诺退出去，不过七八息的功夫，这中年文官背后屏风传出一声：“参军仅见，刚刚那位便是夺了头筹的郡学新秀林诺。”
那中年参军闻言也不抬头：“这小子竟然能在学中，夺了你的威风，为兄还真看不出来。”
那屏后之人缓缓道：“哼，此人不过山野小城的龙潭出身，靠着投机取巧进了郡学。有几分蛮力确实不错，侥幸过了七宝琉璃塔的考核也不假，但此人也不该就此得了第一的身份加入纪雁州学。”
“哈哈哈.......”那中年闻言一笑，终于放下了手中纸笔。
“如此说来，此子倒却有几分能耐了。”
“什么能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我已着手派人打听过了，这个林诺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嗑药。靠嗑药贯彻的修行之路，注定是长远不了的。既然远不了，让他占了这郡学第一的身份，那就是白白浪费。如果要浪费掉，不如将这机会留给我。”
说话的这名年轻人，一身带甲轻裘，腰挎宝剑，长着一张令林诺再熟悉不过的脸。
此人赫然正是曾经向林诺施压的郡学生、七剑之首的李易阳。
此子虽然在郡学大比上丢了冠军，但依然还是虎魄院的天才弟子，更是郡学的名列前茅的存在。
机会就在眼前，李易阳并没有放弃的想法。
“师弟说的是，为兄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机会本就不多，若是机会就在眼前却被生生错过，那也未免太可惜了。”
“更何况师弟所求，不过是将此人完成任务的时间迁延一二，此乃门中分内之事，还请放心。即使此人有些手段，能够完成明面上的事务，我也还有其他法子，定教此人有来无回，此生终老青峪关。”
“多谢师兄成全，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向师傅禀明师兄在此事上的贡献，师兄就等着神药配方到手吧。”
“好说，好说。”中年参军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神药配方，我可是期待已久了。李易阳师弟放心，这林诺，我会‘好好’关照的。”
李易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抱拳道：“如此，便多谢参军师兄了。”
林诺啊林诺，你以为进了牛角山就能高枕无忧？等着吧，青峪关这地方，就是你的埋骨之地！李易阳心中作如是想，想罢说罢，他身影一闪，也从营房离开了。
中年参军看着李易阳消失的方向，嘴角弧起一个明显的弯弯，低声自语道：“神药配方呐……裴师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脾气，若不是我在军中当差，恐怕也要错过这等机缘.......。”
......
另一边，林诺按照名册上的指示，他先来到后勤处，领取了一套灰绿色的戍卒劲装、一双结实的皮靴、一把制式长刀以及一张简陋的草席和被褥。
这些装备虽然简单，却都透着一股大夏军人简朴硬朗的风格。
换上戍卒劲装，林诺顿时感觉自己多了几分英气。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果然不错。可惜一路走来，林诺并没有多少时间关注自身的外表着装。
只能寄希望于将来到了州学，再行改善了。
将长刀佩在腰间，又将花斐花赠予的符箓和丹药小心地贴身藏好，这才背着行囊，朝着东三区走去。
牛角山驻地的营房皆是依山开凿的石屋，一个个的有如山中佛龛一般。
林诺很快便找到了东三区第七间石屋。推门而入，里面已经有三名同样身着戍卒劲装的汉子。
见到林诺进来，三人纷纷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好奇。其中一个身材高瘦，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粗哑：“新来的？”
“嗯，在下林诺，今日刚到。”林诺放下行囊，客气地回应道。
“我叫赵虎，你叫我虎哥就行。”刀疤脸汉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身材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汉子，“他是钱胖子，旁边那个攮死也不张嘴的是孙石。”
钱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白萝卜一般的门牙：“林兄弟，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屋的兄弟了。”
孙石则只是对着林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长矛，神情专注。
林诺心中了然，这三人性格各异，赵虎看似粗犷，钱胖子随和，孙石则沉默寡言。他笑着对赵虎和钱胖子拱了拱手：“虎哥，胖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赵虎摆了摆手：“都是兄弟，客气啥。对了，林兄弟，你也是来混口饭吃，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继续修行的？”
林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先在驻地历练，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言多必失，花斐花师姐的告诫言犹在耳。
倒是这三人的言行，倒是让林诺想起了当初自己初到贵方的情形。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干劲是好的，少年意气、青年志气，最是易被时光和世故消磨殆尽。
谁人没有野心，可有几人有那种手段和隐忍毅力。
赵虎也不在意，咧嘴一笑：“也是，这年头，武馆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咱们这些人，能在驻地混份军饷，偶尔得几粒丹药提升一下实力，就已经不错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林兄弟，我看你气力不凡，刚才爬千尺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那身手，可比咱们这些寻常人强多了，说不定真有机会。”
钱胖子也凑了过来，一脸羡慕地说道：“是啊是啊，要是能进武馆，或许有朝一日就能进郡学，那可就飞黄腾达了！听说里面的郡学学生，每月都能领到至少三颗益气丹，还有机会接触到神乎其神的符文法门！”
提到郡学，林诺心中微动，却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床铺。
孙石擦拭长矛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了钱胖子一下，声音低沉地开口：“郡学？那是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咱们还是先顾好眼前，别做白日梦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仿佛对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早已不抱任何幻想。
钱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也是，也是，孙大哥说得对，先顾好眼前。林兄弟，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说说。”
林诺摇摇头，表示无妨，心中却对这三位新室友有了初步的印象。
赵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观察力不弱，刚才竟注意到了他攀爬千尺硖的情形。粗中有细，倒像个猛张飞。
钱胖子性格随和，容易打交道，但似乎有些好高骛远，显然不是个实际安生的主，倒像是有点大户人家的奴才。
而孙石，沉默寡言，做事稳重，说起话来满是沧桑，却是个被世道狠狠毒打过的人。
“对了，林兄弟，”赵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咱们这东三区，晚上轮到咱们值守山下青峪关城城东区的警戒，你刚来，今晚就先熟悉一下，跟在我后面就行。”
“好，多谢虎哥提醒。”林诺点头应下。
“客气啥，”赵虎拍了拍林诺的肩膀，力道不轻，“以后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对了，晚饭是在前面的大食堂领，等会儿吹哨了，咱们一起去。”
林诺刚想道谢，营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悠长而急促。
“来了！开饭哨！”钱胖子眼睛一亮，第一个站了起来，“走走走，林兄弟，去晚了可就没好东西了！”
赵虎也站起身，对林诺道：“走吧，吃饭去。”
孙石将擦拭干净的长矛靠在墙角，也默默起身。
林诺随着三人一同走出石屋，只见营区内的兵士们纷纷从各自的营房走出，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灰色的屋顶上，给这座山间军营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
入夜，一片寂静。
山里夜枭不断在山城的上空徘徊不去，显然城中有什么罕物吸引着它的目光。
林诺与赵虎、钱胖子、孙石四人并肩走在前往青峪关城东区的山道上。夜色如墨，只有几轮残月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山路。山风呼啸，却没了最后一丝寒意，因为时下已是季春。
赵虎手持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岩壁上扭曲晃动。
“林兄弟不必紧张，我们这等人只在城内巡逻，最是安全不过，即便真有大神通者夜半闯入城中，我等也无性命之虞。”
赵虎一边走一边安慰林诺。
“这是为何？”林诺没说话，钱胖子倒是先接上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