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八月二十九,傍晚时分,一行三人跋山涉水,终于回到了黑石城。
路升第一时间到龟派武馆新馆那边和周氏相聚。
乍然见到路升回来,周氏惊喜过度,当场就昏阙了过去。
路升将其晃醒,失散一年的夫妻二人抱头痛哭,足足小半个时辰,路升方才从房里出来,叫上儿子路铭,手里拎了个棍棒,气势汹汹的径直回到了黄泥巷。
金馆主已经到了准时睡觉的时辰,陈永没去打扰,也跟着他升叔一起去了黄泥巷。
回来的路上,路升已知道家里的石砌房已被儿子路铭卖给了朋友,他此行回去倒并不为宅子,而是咽不下一口气,自己从前在家时,没少接济巷子里那帮东西。
张瓦匠从房顶掉下来摔断了手,他去正骨没收钱。
隔壁邓老太三天两头来借糠借油,偶尔蹭吃蹭喝,他也笑脸相迎。
侧对门的祥芸丫头趁着男人进山挖矿,跑去巷尾单身汉王大龙家里偷人被他撞破过好几次,他也没声张一句话。
谁家办红事白事,他都第一个跑去送礼。
大家对他明明也是一直极其亲近热情,一口一个路老哥的叫唤。
谁知这帮人在他失踪后竟然落井下石,看他媳妇儿子的笑话,到处传他死在了外边的谣言,他必须得去找个说法。
这一晚,路升抡着棍棒在黄泥巷挨家挨户敲门,将这帮从前的邻居全叫出来,集中到一起,轮着劈头盖脸的痛骂了一遍。
巷子里这群人见到失踪一年的路升突然回来本就心里有几分暗亏,更别提背后还站着两个气质凶神恶煞的大肉墩子在撑腰,哪里敢多开腔,只有丧着脸去挨了一顿骂。
整个过程路铭都未开口说话,只是沉默的杵在他爹背后,武者的气血波动自然发散,这帮人就跟家犬闻到了猛兽的味道一样,吓得心里发怵,低着头都不敢看他一眼。
甚至直到离开时,这些人也未能认出来,给路升撑腰的两个肉墩子其中一个便是路铭,毕竟变化太大,他爹都认不出来了。
而对于现在的路铭来说,他心中早已无意去和这些一生只能在温饱线挣扎、无知愚昧的普通底层纠葛置气。
因为这些人根本影响不了他什么。
真正能影响到他的,譬如黄海袖、蒋万良,孤狼,又譬如接下来即将要引发黑石城动乱,很可能威胁到他的那帮武师会武馆主,对于这类人,他动起手来,丝毫不会有任何犹豫。
但对于他爹路升来说,这黄泥巷却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尊严所在,因此路铭也并不介意来打个酱油,给他爹撑一撑场子,让老头子后半生能活得通透。
……
翌日,清晨,龟派武馆内堂。
金馆主,路铭,大师兄陈永,三人齐聚。
“呵呵,武师会和城内世家这帮人的选择,倒也算是正常,良禽择木而栖,放在江湖上早已屡见不鲜,现如今有机会能勾搭上水云府尉,推倒城主府石劲山家族,他们来重新瓜分黑石城地盘,的确是不小的诱惑。
只不过么,既然不幸和咱们有仇有怨,咱们也得正常应对才行。”
听陈永详细说完此行鬼市遭遇的重要情况,金馆主脸上不仅没有丝毫震惊诧异,反而是淡然的笑了起来。
“师父你的意思是?”陈永询问。
“这段时间保持低调,先想办法暗中摸清楚各个人的跟脚,等时机成熟,为师亲自出手,一个个给端了,化劲武师又如何,只要不是被他们先动手一拥而上,为师现在虽然一把老骨头,比不得年轻时,但还是有把握控住场面。”金馆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果断冷厉,丝毫不怯。
“师父,弟子再苦练两个月,说不得也能侥幸突破至化劲,届时你不会单打独斗的。”这时,路铭也开口接话,淡淡说了一句。
“……”金馆主。
“……”陈永。
师徒二人一起看向路铭。
对于路铭练武的进展,二人自然是有目共睹,但此刻听路铭将陈永卡了五六年迟迟未能突破的化劲说得这样平淡,多少还是有几分不怎么适应。
“你小子,给为师看看。”金馆主咂舌,顺手抓起路铭的手腕勘察脉象气息。
“此行鬼市,师弟一路上练功异常勤奋,让我都叹之莫及,天道酬勤,水滴石穿,我看师弟突破化劲应当是水到渠成的事,我也该向师弟学习才对。”陈永颇为感慨的说道。
他说的是实话,此行来去鬼市,一路上只要稍微有空闲,路铭便会抓住机会见缝插针的练功,尤其是在鬼市待的两日,路铭一直足不出户在小楼苦练,归来的路上同样如此,丝毫没有感到枯燥乏味的意思。
陈永过去几年因为一直迟迟无法突破化劲,没有感受到提升带来的正向反馈,他对于练功早已消失了最初的热情和专注。
但近来和路铭朝夕相处,看着这位小师弟每日如此专注痴迷的投入苦练,近朱者赤,他心底那颗熄灭已久的武道火种,竟在不知不觉间又被路铭刺激得隐隐燃烧了起来。
实际上,他昨晚也是躲在新武馆那边悄然熬夜,专注练了一个通宵。
……
第62章 队正(二合一)
“好小子,提升果然不小,尤其是你的体魄改变颇为特殊,根骨内髓似有隐隐蜕变转换之意,这绝非是我龟派功法可以做到……”
金馆主面有疑惑,啧啧赞叹着放下路铭手腕,说到后边,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当即诧异问道:
“难不成……你小子已经开始在练那鬼市中寄存的功法了?”
关于孤狼在鬼市收藏寄存有霸象功一事,路铭出发前早和金馆主闲谈时提到过。
金馆主并不反对路铭痴迷钻研其他武学,毕竟他已清楚,这位弟子之前早有自学成功蝎尾鞭法的经历。
他感到诧异的是,如此短短八九天时间,路铭竟就能将一门改变体魄的功法练出一丝名堂来,其悟性天资着实让其为之震撼!
“没错,弟子在鬼市拿到手就开始忍不住尝试了,还请师父过目,帮忙把关看看。”路铭点头。
说着,他将霸象功取出,递给了金馆主,凌风腿法对于现在的路铭来说太过于简单,一路走来经验提升极快,现在已然步入大成,没必要再给金馆主看了。
金馆主当即专注细看起了霸象功。
一旁的陈永只瞅了一眼,没去细看。
回来的路上路铭早给他看了。
他倒是能看懂,只不过这也是让他感觉有些难受的地方,他看得越懂,就越清楚,自己没办法做到像是路铭那样,轻易掌控住身体将霸象功的内息运转练得一板一眼,丝毫不差。
他练了十几年的龟息桩功,这份功法已经自然融入他的血液和每一个呼吸之中,这种情况下再来练习其他功法,就必须要慢慢习惯在练新功法的同时,去剥离忘却之前功法留下的习惯和肌肉记忆。
陈永自知自己没有这份天资。
但他却亲眼目睹过路铭练起来轻松至极,只需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就练得有经验了,再循环几次,经验就更加纯熟了,就好像这位师弟练什么功法,大小脑都不会互相冲突一般……
陈永只觉匪夷所思。
“你将第一层‘象音洗髓’练给为师看看……”金馆主摸着山羊胡,捧着兽皮卷在窗户旁借光皱眉看了许久,随后抬头对路铭吩咐道。
“好。”路铭点头,随即开始演练起了象音洗髓。
“噜~噜~”
“嘟~嘟~”
“嗷!吼!”
低频,高频,超高频爆音,三道不同的奇异象音在房内响起,随着最后突然跺脚,霸象践踏的力道运而不发,拿捏得恰到好处,象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好小子!果真是不得了!”
金馆主瞠目,咂舌惊叹,忙不迭再次拉着路铭的手腕勘察脉象:
“内息有条不紊,气劲丝毫不乱,你小子怎能将身体掌控驾驭得如此纯熟!啧啧,你这份独到天资,为师看那些甲上根骨的天才也望尘莫及!求之不得!”
闻言,旁边的大师兄陈永已然在两眼艳羡的看着路铭,望尘莫及了。
“弟子也只是尽量做到心无旁骛,一味专注苦练罢了。”听金馆主如此赞叹,确定自己练得的确没有丝毫问题,路铭心中放心了不少,当即谦逊了一句。
“你这门霸象功法,每一层皆都是淬炼体魄的霸道法门,可谓蛮横至极,和我本就刚猛霸道的龟派拳法相当契合!有着互相辅佐冲击的作用,你同时修炼此功法,待体魄开始蜕变,很可能还可将你后续练龟派桩拳的进度提升不少!为师看,你方才所说两个月有望突破化劲,的确没有瞎说!回头为师再给你搭配几贴猛药辅佐吸收,说不得还能更快!”
“师父所言极是!自从我练习象音洗髓之后,再练龟息桩功的经验……进展的确提升了不少!”路铭闻言两眼一亮,激动之下差点嘴瓢,但师父金馆主自是也听不懂他所说的经验是指什么东西。
“我就说是这样的吧?嘿嘿,为师浸淫武道这么多年,那可没有白白耗费光阴,这些东西一看就明白。”说中了路铭练武的感受,金馆主略有几分骄傲自豪的昂了昂下巴,随即眼神一闪,看向一旁的陈永,将手中的兽皮卷一把塞到了对方怀里,郑重叮嘱道:
“陈永你拿去好好看看,认真钻研一番,有什么不懂的多谦虚请教一下师弟,不要端着大师兄的架子,武道一途,躲在暗中练功闭门造车使不得,要像你师弟多学习,放下身段吸收百家之长,依为师看,你想突破化劲的契机,就在这份功法上!”
“师父!此话当……当真?”陈永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当即瞪眼,双手激动得颤抖的捧着功法,脸上的每一股横肉都透露着欣喜难耐。
金馆主言词笃定道:
“你距离化劲本就只差着临门一脚,可惜受限于先天根骨资质,再加上运气也不怎么好,那一脚无论怎么踢,始终后继乏力,踢不开化劲那扇大门,而这象音洗髓,却可锻造内髓体魄,为师可不是夸大其词,空口胡说,刚刚说准你师弟练武变化的事你也听见了,你若是能将第一层练成功,自内而外增幅加强那一丝体魄,你这一脚,必能踢开化劲大门!”
“路铭师弟!还请教我!拜托了!”听了金馆主这番话,陈永激动得无以复加,二话不说,当即转身,朝着路铭纳头就要拜。
霸象功陈永早看过,对他来说的确难,但也仅仅是难,绝非是不能练。
既然有希望帮助他突破化劲,那他无论如何也要下苦功去啃下来,更何况身边还有路铭这样一位天才师弟可以为他指点迷津。
幸好是路铭眼疾手快,一把将陈永抱了起来,师父就在旁边,师兄拜自己这叫什么话。
“大师兄你帮了我这么多大忙,还和我客气什么,既然师父说了这功法能帮你突破化劲,那接下来咱们一起练功,多多交流便是。”听说霸象功能帮大师兄突破化劲,路铭心中其实也是很为对方感到欣喜激动。
“好!一言为定!”陈永两眼放光,重重点头。
“师父!你和师弟先慢慢商量,有什么事情安排我去做就是,我先练功去了!”陈永激动得喜笑颜开,说完,不等金馆主回答,独自捧着兽皮卷大步转身,匆匆跑了。
魁梧的匪徒此刻就像个终于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金馆主看一眼陈永眨眼离开的背影,叹息摇头。
“师父?大师兄这真能突破?”路铭从金馆主脸上看出了一丝异样,低声好奇询问。
“是有一丝机会,但也并非绝对,对你而言,这霸象功的确能起到增幅龟息桩拳修炼进度的作用,但是最终突破瓶颈的那一下,却和这等增幅没有多大关系,你才突破过明劲和暗劲,应当还很清楚那种感受,最终突破时并非是力量上的添砖加瓦,而是力量在那一瞬间寻求内在转变,你大师兄早在几年前就练到了不需要增幅龟息桩拳的地步,他需要的是在修炼过程中寻求自然转变。”金馆主轻声回道。
“那你为何如此笃定的告诉大师兄真能成?”路铭不解。
“这小子卡了几年没有突破,近几年练功已经没有热情了,也不专注,总是怀念到外边厮杀的日子,他缺乏一股誓要突破的内在动力,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突破,精气神无法长期协调统一,那还如何能成?正好借此机会刺激他一下,让他相信自己能成,这个状态保持得久了,说不定就成了呢。”金馆主淡淡感慨。
“……”路铭瞠目,陷入沉默。
他蓦然想起来,之前师父私下夸他综合天资乃是龟派武馆第一的往事,心道师父原来这是在给大师兄打鸡血。
过去这几年都没能给大师兄打鸡血打成功,想必是因为大师兄跟随师父太久了,早免疫了师父那一套刺激人心的说辞。
而这次恰好出现了自己这条鲶鱼,和霸象功这个契机,终于是被师父找到机会,在大师兄不知情没设防的情况下,给他成功狠狠注入了这一针鸡血。
这时,金馆主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岔开话题郑重说道:
“对了,你去鬼市的这段时间,城防司那边派人来武馆找过你。
说是因为你在之前那场生死擂台上表现极优异,给城防司总指挥郭怀威大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据说郭指挥不仅仅看中你的武学实力,更看中你敢为师门武馆挺身而出的这份勇气。
再加上,你那一场擂台也在黑石城中打出了不小的威名,现如今不少人仰慕你,也有不少人忌惮你。
因此,郭指挥点名要招揽你进城防司挂职,许你一个巡城队正的职位。
但为师并未替你答应,也未拒绝,只找了个托词,说你在那场擂台中留下了不小的暗伤,我差人陪你去鬼市寻求名医,买疗伤药材去了,一切得等你回来之后再看情况,亲自决定是否接下。”
“巡城队正?”路铭皱了皱眉头。
他虽然有在黑石城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记忆,但实际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差职。
说实话,他记忆中就未曾见过几次黑石城的官差。
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他所生活的地方是在极偏僻的外城贫民区,城防司人手有限,并不会照顾到这些贫民区来,他最近一次见到官差的身影,还是那晚跟随岳云轩去内城吃饭的途中,在内城看见的。
金馆主点了点头,详细说道:
“便是负责带队在黑石城内巡察,维护治安的头领,可以自由出入内外城。
为师听那城防司副官刘头领说,郭指挥给你安排的此职位算是个闲差,并不需要你一直去上岗,日常的巡差工作交给队副带领就行。
你只需偶尔抽空骑马去巡视一番,穿着差服抛头露面,用你之前在擂台上打出的名气发挥些震慑力就行,一切大小行动皆可自己安排,只需在关键大事件上向城防司方面汇报协调便行。”
“你若是愿意去的话,抽空去城防司那边接洽一下便可领取差服和令牌,待遇是一个月三十两银子,六十斤一血纹异兽肉,三十斤干肉,五十斤精米,当然,这些资粮现在对你意义已经不大,为师也只是将那刘头领说的话全部带到而已。”